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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hun:
2012
Penerbit:
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Bahasa:
english
ISBN:
dd519510-9b61-4585-b26b-e9f72227a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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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祭坛上的圣女:林昭传

Tahun:
2011
Bahasa: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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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途岛海战

Tahun:
2021
Bahasa: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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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李师江

责任编辑 石一枫

1974年生于福建宁德,1997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目前居住北京,专职写作。在台湾出版《比爱情更假》《肉》《她们都挺棒的》等四部作品,内地出版长篇小说《逍遥游》,获得2006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7年推出长篇力作《福寿春》。



1

十几年前的我跟现在是两个人。现在我什么话都敢说,那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内向、孤僻、不合群。

大一我们住在北校区,原恭王府里,宿舍和教室都是王府厢房改造的,幽暗、寂寥,长长的压抑的走廊上一声咳嗽,会传得很久很远,并且流传着几个女鬼的故事。厕所和水房共用一个房间,据前一届的校友说,他们见过深夜里女鬼披头散发在泔水缸里捞剩饭吃。暑假一个深夜我到厕所小便,突然想起这个传说,小便还没撒完我就提着老二屁滚尿流地回来了,尿滴洒了一地。这种环境增强了我的孤僻心理。

隔着一条甬道,北面是个后花园,有几百年的古木,有荒草,有油漆剥落的亭台长廊。那一年姜文拍《阳光灿烂的日子》,来这里取景几天,夏雨他们就是在这亭子里厮打嬉闹,西边还有个高高的烟囱,是食堂的,夏雨他们从烟囱里下来,满脸漆黑。宁静在水房里洗头,姜文借了女生的一个水盆,在二楼女生宿舍的水房里拍的。那一年宿舍的同学一直在议论宁静胖乎乎的,到底属于好看还是难看,纷争很大。按照我的观点,我觉得那时候的宁静真是漂亮,肉乎乎的,瓷实。这也许代表我当时的审美观。但我不说,我很少跟同学交流真实的想法。

后花园是个恋爱的绝佳场所,我觉得不能暴殄天物。恰好我刚来到北京,不要命地孤独,于是我盯上一个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的女孩子,有一天晚自习时鼓足勇气,把一张纸条递给她:请你到后花园,有要事相商。

我在后花园的石头上等了二十分钟后,她就来了。我开门见山道:“我们交个朋友吧,这个地方挺不错的。”

她吃惊地问道:“什么样的朋友。”

“当然是男朋友女朋友。”

“我没有心理准备。我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

次日,未遂。

这是我人生中的绝唱。单凭这一幕,你也许以为我是个大胆的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大学生。事实上我情感极为脆弱,一次委婉的拒绝就把我打倒。我根本不具备死缠滥打的战斗力和意志力。这也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如此大胆、热烈、直接地向一个女孩表达情感,空前绝后。这次未遂给我的一个暗示就是:你喜欢的永远得不到。此后碰到任何喜欢的女孩,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恐惧,以及没有动手就席卷而来的失败感。

失败把我打回原形。我又成了那个郁郁寡欢的人了。

深夜里有时我会坐在后花园的石台上,忘记了恐惧,甚至期待能冒出一个女鬼和我聊天,甚至谈一场聊斋式的恋爱。这并非只是臆想,我是唯心主义者,对此确有期待。

女鬼迟迟没有出现。

有时候无聊,我就到柳荫街瞎走,或者逛到什刹海逛荷花市场,买个一两块钱的小工艺品,以及在湖边看老头下棋。老头棋艺很稀疏平常,嘴上功夫特别了得,说你怎么下得这么横,整个儿一萨达姆。我听得如痴如醉,心想北京人在这么精彩的语言环境里长大,当个作家什么的太容易了,怎么就出一个王朔呀?

刚到北京,每天在食堂吃饭就跟啃树皮一样,难以下咽。食堂里能跟南方口味相通的唯一的菜肴就是白菜,可是狗日的师傅总爱在白菜里撒花椒籽,我不得不一颗颗拣出来,倘若不幸嚼中一个,就跟被甩一大嘴巴似的麻了半边。在我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先适应了吃拉面,中午吃拉面,夜宵也吃拉面,吃着吃着,竟然喜欢上了。和来自湖南的同学一起去吃拉面,他们把辣椒酱一勺又一勺地搅和在面里,看得我目瞪口呆。我也尝试着加点辣椒油,慢慢地从完全不会吃辣到习惯了微辣,每次拉出来时肛门总是有火烧火燎的感觉,慢慢地我就喜欢上火烧火燎的感觉了。

等我学会吃辣的时候,大一生活就结束了。

刚进学校时,我也雄心勃勃,对学习抱有热情,也想延续高中时的境况,在年级里当个拔尖的学生。几次考试后,我就改变了想法,来的几乎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生,强中自有强中手,想当个优等生拿奖学金什么的,难度很大,非把青春废了不可。于是我对自己有了重新的定位:当个差等生。反正从小到大没有当过,大学里再不当,以后就没机会了。

这是大一的唯一收获:努力使自己成为差等生,拥有迟到、旷课、不记笔记、偷看、对老师挑鼻子竖眼评头论足、一个学期只有最后一个月拿来学习应付考试等等的权力。

这个鬼念头让我养成了一个怪癖:如果大家觉得日子竖着过最现实,那我就不妨横着干一干吧!

第二年,我们离开了那个见不到鬼的鬼地方,来到窗明几净横平竖直的大学本部,也就是传说中的铁狮子坟。这里环境很不一样,比如在恭王府里你随便找个地方幽会,鬼都找不到你;这里没有那么多幽暗之处,学生们来劲了挨着墙根抱着就啃,把别人当空气。我觉得自己是个林居动物,不知道能不能适应一马平川的生活。

我们搬到西南角,十四楼,在中国地图上相当于云南、广西等偏远省份,要到东北角北太平庄路边吃那个新疆人的肉串,得长途跋涉整个校园,回到宿舍串儿都变成屎了。这座楼被; 分为两个部分,东边一半是女生楼,西边一半是男生楼。楼高六层,但西边只有底下三层是男生的,上面三层还是女生住的。但你别以为这样男女生就走同一个楼道,西边三楼到四楼早堵死了,女生是从东边楼道里进去的,总之,女生住的部分就像一把驳壳枪的形状,男生没什么机会。不知道这是哪个校领导想的鬼主意。

我们住在321,宿舍比大一时小得多,有六个铺位,住着五个人,有一个铺位空的,搁箱子。我的下铺住一个来自广东的同学,叫吴庆庆,我们叫他阿庆或者西门,都有些憷他。并不是他有多残忍,而是他常年发低烧。他是年级里唯一一个旷课时老师和同学都习以为常的人,用不着请假。我们的校外定点医院北医三院都成了他家开的了,各项检查都查过了,就是不知道什么病,药还是长年累月吃着。如果你问他到底是什么病,他就睁大眼睛昂着脖子道:“哪有病,根本就没病嘛。”同学们私底下流传,他得的可能是艾滋病,因为症状特别像。况且他来自广东,得风气之先,这么先进的玩意儿他该先拔头筹。但是谁都不敢提醒他是不是艾滋病。这份神秘性使得流言更具有可信度,我们和他住在一起,就如和一只大象在一起睡觉。

我们私底下开了很多次小会,想了很多办法,为自己的性命负责。后来在各级系领导、学生干部、同学的劝说下,他终于答应休学一年,回家好好养病,明年再杀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一边为自己能过上平静的日子欢呼雀跃,一边对下一届的师弟师妹深感愧疚。

2

“喂,你们房间有空铺位吧?”泰森摇着五大三粗的身板,探头问道。

我指了指身下的空铺,像指着一座坟,不置可否。自从阿庆走了以后,我们一直空着它,连一双臭袜子都不放在那里,生怕被艾滋病菌给沾上。

“太好了。”泰森说着,变戏法似的带进一个背着行李的同龄人,道:“你就搁这儿睡几天。”

泰森是系学生会体育部长,有点江湖气,他要强行干的事别人一般不敢驳他。

那哥们也不客气,把行李往铺上一丢,朝我们点了点头,递给我一根烟。我十分不适应这种江湖气十足的套近乎,拒绝了。

“这是我高中同学,兀凯歌,你们关照点儿。”泰森说着,就回自己宿舍。

兀凯歌很疲倦地坐下来,自己点了一根烟,就在阿庆的铺位上扎根了。

第二天醒来时刚好快十点,其实我在七点多就醒过一回,那时候他们乱糟糟或吃早餐或上课去,现在宿舍里空无一人。我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只是此刻,宿舍才能成为私人空间。

我下床时才发现兀凯歌还在床上。我朝已经醒来的他打了个招呼,他揉着眼睛道:“没去上课呀?”我说:“我一般只上后两节课。”他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我擦了把脸,看了看课程表,拿了两本书准备去教室把后两节课给上了。但是到了路上我改变了主意,既然把前两节旷了,何不把后两节也旷掉。于是转而上了图书馆,径直到文学阅览室。

我喜欢旷课有很多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第一,部分老师讲课的口音我很难听懂,特别是政治经济学的老师,操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一句也听不懂。与其在课堂上瞌睡,不如在被窝里睡更踏实。其次,即便听得懂,大部分老师也就把课本上的条条纲纲按部就班地讲一遍,几乎没有一个能够有所阐发讲得生动盎然的。反正我期末会把课本从头到尾看一遍,平时就没必要他们唠叨一遍了。

我当时确实想给教育部长写封信:教师在任教大学之前,应该有一个讲课的培训和考试,把普通话练好,把课讲得要别开生面些,别比中学老师还照本宣科。

我只是想想,但没有写,我想写了也是白写,我是教育部长也无法叫这些老师改口音,除非把他们开除。

我在阅览室里看了几本诗集,有一本北师大出版社的《当代先锋诗歌选》,我看的次数最多,里面收入诗歌大展以来各个先锋诗歌流派的代表作,语言与形式都变化多端夸夸其谈,极能令心思敏感者陶醉。当时海子刚刚自杀几年,诗人自杀也成了一种风气,诗歌刊物在讨论诗人为什么独爱自杀,好像在谈论为何女人独爱漂亮。海子成了大学生的诗歌偶像,我也不可避免,终日淫浸在海子的诗歌里遐想生死、绝望、理想等关键词。我觉得自己没有自杀真是对不起海子,对不起诗歌。海子的短诗中,我觉得最好的一首是《秋》:

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我认为,这是海子最有情怀的诗,对时代的直觉颇具穿透力。“秋天深了、王在写诗”,应该是名句。

而他流传得最广的诗居然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是一首情绪之作,心结矛盾之诗,意思浮在字面上,接近伪诗,但被诸多人解读,惨不忍睹。

由此看来,那些无意的讨巧之作,往往能给作者带来虚名,古今中外无一例外。

我在图书馆混了一个小时,找到一种茫然、颓废、自爱自怜的情绪之后,写下一首懵懂的诗,看看食堂差不多要开饭了,我起身离开。

我在窗口排了不到一分钟的队,打了一份两块钱的红烧肉。白胖的师傅漫不经心地挥着铲子,给了满满的一铲,我心中窃喜,跟中了彩票似的。说实话,你要是碰上师傅脾气不好时,他就只给你半铲,专门等着你找茬。而你如果等到第四节下课,绝对吃不上红烧肉。

兀凯歌正躺在床上看闲书,看见我端着红烧肉进来,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学校伙食不错。”

既然他是客人,我礼节性地邀请他共进午餐,没料到他毫不客气,把我准备当晚餐的馒头就着红烧肉狼吞虎咽,一顿像鳄鱼般的撕咬咀嚼之后,他腾出嘴来跟我聊天。他告诉我他是B大的,也是中文系,跟泰森是高中同学。

“你好像不太喜欢上课?”他问道。

“嗯,意思不大,老师都没什么劲。”我和他抢着碗里的残存的小肉块,问道,“你们学校老师怎么样?”

“这么说吧,都是一群傻帽。脑子活络点的,就到处混,沽名钓誉,没心思教学;脑子不活络的,肚子里的学问跟闷屁一样放不出来,上课也学不到什么。”

“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们话逢知己,双方把最后的一点肉丁谦让了一下,相见恨晚。

“对了,你怎么这时候溜到我们学校来呢?”我好奇道。

“这么说吧,我把我们学校给开除了。”他从空气中抓了一把自信,撒到自己脸上,因此脸上的表情是满不在乎的鄙夷。

我相当好奇。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你们学校给开除了呢?”我给他留了很多面子,好像他们学校十恶不赦。

“这么说吧,学校有些制度是不合理的,不合理了你也不能改变它,不能改变你就只能反抗,要反抗就会有牺牲,懂吗?”

“这些道理我都懂,我也一直在反抗,我用睡觉来反抗。可是还不至于反抗到开除呀?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呢?”

“哦,这是隐私。”

我觉得再打听下去就揭人伤疤了,打住。兀凯歌长得挺帅的,一副聪明、秀气又略带桀骜不驯的样子,很像我在南方小城市见到的小流氓头目,虽然他是北方人。一番谈话,又给他增加了一种神秘的气氛。我对神秘的事物情有独钟。

楼道里人渐渐多了。大师一进门,就幸灾乐祸道:“师师,你又被点名了。”

“前两节课还是后两节课?”

“前两节课。”

对这个结果我还是比较满意。如果全被点名,那就太衰了。

“你也不替我回答一下。”我装作不满道。其实我并不奢望,因为我没有一个能铁到替我点名的铁哥们。

“我哪敢,现在老师越来越精明了,冒名顶替,罪加一等。”

大师,梁档和阳痿,是我们宿舍的另三位同学。大师之所以是大师,是因为从金庸研究角度来说,他迟早是大师。不过后来有人不习惯叫他大师的时候,就叫大屎。梁档呢,因为我们发现,他是一个女生的活档案。而阳痿这个外号的由来,原因有二,第一,他的本名叫袁伟,谐音;其次,他对男女声色毫无兴趣,我们怀疑他阳痿。甚至我们喊他阳痿他也不介意,因为他根本没这根筋。

这三个外号如此贴切,以至我后来想起他们,第一反应冒出来的都不是原名了。

3

大二的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读诗和写诗。

现在看来,那时候对文字如此迷恋,真正的原因是文学是个精神避难所。现实中无法找到的自尊,在文字会魔术般变出来;想要逃避无奈,文学为你编个茧子。

兀凯歌第一次跟我谈诗,是无意中翻看了我的笔记本。那里面没有多少笔记,断断续续的都是诗,有的成首,有的只是一两个残句,我写诗完全是从情绪入手,很容易写成残诗。我有些难堪,因为诗歌里记录的是内心的羞耻部分,给不认识的读者看可以,但给熟人看,就有点难堪。

“你的诗比你的人内向。”他自信地微笑道。

我点了点头。

“你也喜欢写诗?”

就像问“你也喜欢手淫”一样,写诗可不是什么时髦的玩意儿,我们中文系真正喜欢文学的人,可不多,我写诗纯粹是偷偷摸摸的。

他点了点头,道:“这么跟你说吧,我要是还呆在学校,下一任文学社社长就非我莫属。”

“我的诗写得怎么样?”确实,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评价过我的诗。

“你要我说假话还是真话?”他真把自己当个评委。

“还是真话吧?”

“第一,蛮有才情。”

“还有第二。”

“第二,模仿的。”

我心中有点不悦。任何一个作家,如果被人点透师承,多半会恼羞成怒,特别是那些功成名就德高望重的。而任何一个作家,最初的一课必然是偷师,就像《低俗小说》的导演昆丁-塔伦蒂诺所说,艺术作品都是抄袭拼凑的结果。不承认者,只能说是不诚实而已。

不过既然被说中了,索性就摊开得了。

“为什么说是模仿的?”

“我们学校写诗的,也都是这个味道,海子的味道——模仿是这个时代的风气。”

兀凯歌的话击碎了我在诗歌里寄托的虚幻的骄傲。我对他有一阵恐惧后,又多了一阵仰视与依赖。

兀凯歌刚来那几天,泰森还会招呼道:“凯子,吃饭了吗?”后来管得越来越少了,好像他已经成了中文系一分子。再后来,泰森见兀凯歌和我们宿舍的人混得很熟,就彻底甩开这个包袱。确实,从他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把自己当外人,过了一两周后,他就认为阿庆那张床是他的了。

我们也熟稔到喊他凯子。

但凯子的境况与他表现出来的自信很难成正比。有一天晚上,已经熄灯了,我也快入睡了,凯子抬起脚敲了敲床板,我把头探下去。

“去哪里给我弄根烟。”他悄悄道。

我不抽烟,也不认为抽烟是多么重要的事。宿舍都熄灯了,小卖部也关门了,根本搞不到烟,我想了想,道:“没有了,明天再抽吧。”

“熬不住了,你想想办法。”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他一副瘾君子的可怜样,这才意识到也许抽烟比吃饭更重要。没有办法,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已经成为凯子最亲近的人。

我起身去敲老齐宿舍的门,在我印象中,老齐总是下课后在墙角点根烟,心醉神迷的样子,他是我能想起来的年级里唯一抽烟的人。我把已经睡着的老齐叫醒,老齐很不情愿地把烟盒递给我,我抽出两根,被老齐破口大骂,仓惶逃了回来。

凯子把我拉到阳台上,叫我陪他聊会儿。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把烟深深地吸进肺里,那烟瞬间就短了一截。他含着烟,很久,舍不得吐出来。我缩着身子,等他发言,他顺势把我拉着坐在墙角报纸上,似乎要长谈。

“你说嘛。”我催促道。

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道:“他妈的,女人真是靠不住,你说是吧?”

我那时还不太了解男女之间的事,只觉得他被女人伤害了,又不想污蔑女人,只能应和道:“其实,人都是靠不住的。”

我说这句话也是没有根据更不是有感而发的,只是像课本上的纯理论,似是而非。

“你说的太对了。人本来就靠不住,还是你看得比我透。”他貌似夸我,其实是抓住精神上的一棵救命稻草。

我为自己胡说而被夸奖感到羞愧。我特别没有安慰别人的本事,胡诌一些鬼理论后,他才告诉我,他今天打电话给女朋友,女朋友很冷,说分手吧。

对我而言这是可以理解的事。你没有被学校开除,你还是这所所谓的一流大学的学生,将来还有个貌似一流的前程,现在你被开除了,一切光环褪去,人家甩你是正常的。所谓当局者迷,他却不可容忍,痛楚宛如痛经。

“不就一马子吗!”我用轻蔑的口气道,轻蔑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是呀,就是一马子,也没什么可惜的。”他用手擦了擦眼睛,“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掉掉眼泪也没什么,不过别放心上,我从来不把女人放在心上。”我继续充大尾巴狼。

“我掉眼泪是因为……”他彻底抹了眼泪,把另一根烟点起,道,“我是为了爱情才离开学校的。”

凯子天生有一种美化自己的能力。任何丢脸的事,他会转化为神秘说辞,因此我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哎呀,这种女孩,迟早要离开你的,早离了好。”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过来人,继续煽风点火。

“师师,你这个朋友,我认了!”他搂住我的肩膀,紧紧相拥。

那一瞬间我也很感动。我们一起望着寂寥的星空,觉得力量在互相渗透,并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4

那个晚上凯子和我的表现倒了个个儿,好像我是个泡妞泡腻了的老混混,凯子是个被爱情折腾出眼泪的雏儿。这个场面使得凯子耿耿于怀。

我照例给凯子多打了两个馒头,除了打份菜之外,还多买了一包咸菜。凯子已经成为我生活上的负担了。

“你说你谈过几个女孩?”凯子啃着馒头问我。也算他好养,我才养得起。

“没有,真的。”

“没有,那天晚上还跟我吹牛,说什么马子,有什么好可惜的,从来不把女人放在心上。”

“你不是掉眼泪了我劝你嘛?”

“我哪掉眼泪了,真是笑话。劝我你也不能装逼呀,好像老炮似的。”

“行了,什么都是你牛,行了吧大哥,你不就是想证明你什么都比我成熟嘛!”

“嗨,比你成熟管鸟用,不客气地说,我比同龄人都要成熟一截,这不是我说的,从小人家就这么说我。对了,你都没谈过女孩,总有自己喜欢的吧?”

“不是告诉你,我对女孩不感兴趣吗?”

“切,非得在我面前说谎,有意思吗?你床上画地图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梦见母猪就画地图吧?”

凯子那天到我床上找书看,结果一眼就看见我的地图,他没有说,只是露出类似于捉奸成功的窃笑。

“靠,你非要问这个干吗?嫌自己被女孩甩了不够伤心?”

“我只是想看你够不够朋友。我那么窝囊的事都让你知道,你这点事都不告诉我,公平吗?”

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我只好把心里话都掏了出来。总体而言,我的男女之间的事有两件,都是拎不上台面的。

第一件,就是在后花园请求女孩当我女朋友而未遂的事。

凯子听了后,狂笑道:“你他妈太怂了,真是雏儿。”

我恼羞成怒道:“你的目的不就是笑我是个雏儿,夸自己是个老手吗?现在满意了吧?”

凯子摇头道:“不,我只是想教你一点人生的经验。女孩子说不,难道就真的不了吗?你掏钱买菜人家都没这么轻易答应你。人家马上答应你,可就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只有通过死缠滥打,才能知道行不行。”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可是管什么用,不早点说。”

“吃一堑长一智,知道不,失败是成功的妈妈。”

第二件,就是在第一次未遂,很长时间后,我改变了趣味。比如说第一个女孩是苗条的,沉默的,我逐渐就喜欢上丰满的、开朗的女孩。在趣味的转变中,我不知不觉又喜欢上一个姑娘,她叫左堤。

确实,我每个时期喜欢的女人类型不一样,不像有的色狼那么专一,比方说某狼,我的偶像,青春时喜欢黑瘦清丽型的,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品味不改,果儿换了多个,但款式不变,我不得不佩服他的专一。至于我呢,改变是莫名其妙的,比方说我十一岁的时候,喜欢的是高个长发的姑娘,因为我的数学老师就是一个这样品味不俗的人儿,那时我的个子不及她的胸部,我想如果她也爱上我的话,我们要接个吻什么的可真麻烦。为了获得她的青睐,我把数学成绩拼命往上提,但那时候不懂,即便我数学成绩搞到满分,跟获得老师的爱情也是两码事。喜欢上左堤的时候,我虚岁二十一,十年过去了,严格意义上说,虽然一个妞也没泡到,但趣味已然改变好几番了——画饼充饥的人对饼也是有讲究的。至于怎么喜欢上左堤这一款,倒得容我细细想来,因为一切都有点漫不经心。

左堤呢,说实话,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当然也有可能说过一两句话,但肯定是无关痛痒的,可以忽略不计。要讲怎么喜欢上她,可真是费劲儿。上大课的时候,我有时候很无聊,就会四处张望,找一些养眼的事物打发时光。左堤的侧面轮廓吸引了我,她嘴角的轮廓以及小小的酒窝,构成的曲线深深吸引了我——可能是我在大教室里最吸引我的赏心悦目的风景。确实,我对线条颇为迷恋,我小时候喜欢上的玩具、事物,大多是因线条迷人而迷恋。我一直在研究为何这种曲线能深入我心,如此符合我的审美趋向,但没能研究出结果,只能说接近于本能。

有一天下课后,我挤到便槽撒了一泡断断续续的小便,一边思考人类会不会利用自己的文明技术避免重蹈恐龙的覆辙,假如人类势必要灭亡,那我就没必要学太多的学问推进文明进程了。走到走廊的时候,我与左堤擦肩而过,她朝我抿嘴一笑,又一阵香气扑过。我必须强调香气的作用,我对用香水的女人会有莫名的好感,除却那种廉价而通俗的气味。我平日里极难闻到,我自己不用,宿舍里就别提了,弥漫着臭袜子味儿,当然我对臭味也不反感,有时候自己袜子脱下来时我会凑近脚丫子细闻,臭中有一种迷醉的味儿。我更喜欢闻从自己牙缝里掏出来的肉末腐烂的气味,有一种庆幸之感,我对自己的这一癖好也莫名其妙。总之,我迷恋于一些臭味,当然仅限于自己身上,别人的那就另当别论。对臭味如此,我对香味的喜欢当然比臭味更胜一筹,所以有香味的女人总能给我沁人心脾的感觉。

她一笑,脸上出现迷人的漩涡曲线,我的心一动,简直要掉进漩涡里去。但以我的直觉,又觉得这笑容另有涵义。我下意识低头一看,才发现我对人类的问题思考太深而忘了关拉链,导致下面狗窦大开,而且开得很难看。她居然用如此的笑靥来提示我尴尬的局面,我的心再次一动(青春期的我真是个动心高手),我知道莫名其妙地喜欢上她了。

仅仅是一厢情愿的喜欢而已,就如我喜欢初春时抽出来的叶芽儿,总让我莫名其妙怦然心动。

但是我已经没有向女孩示爱的勇气了。我已经说过,失败之后,现在我喜欢上女孩,第一感觉是恐惧,所以迟迟没有做出飞蛾扑火的动作。

并非一点动作都没有。有一个孤寂难耐的周末,我终于按捺不住,到楼下窗口打了个通往西北楼的电话。我说:“找左堤。”那边门房大妈就传话去了。我很紧张,拿握着电话的手一直在发抖,我还没确定第一句是什么,是开门见山说我喜欢你,还是绕着弯子找个借口约她出来?

终于,对方话筒里传来:“喂?”

我握着湿漉漉的话筒语无伦次:“我是……你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跟你谈一谈……有有要紧的事……”

“左堤不在。”对方用河南口音道,原来还是那个大妈的声音。

我胸中像有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又像卸下百斤的担子。此后我再也没有勇气把担子再挑肩上了。

凯子很同情地盯着我,似乎想让我最无能的那部分也暴露无遗。

“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总体而言,就是第一次太冒进,第二次太保守。”凯子像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一般,胸有成竹道,“这么着吧,这次我一定要帮你。”

“我饭吃不完你能帮,这事能帮吗?”

“不但能帮,而且我还帮定了。哥们我现在虎落平阳,无用武之地,能在泡妞上帮你一把,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觉得在我面前丢掉的面子捡起来了,并且以后可以肆无忌惮地依赖我生活。

5

凯子要替我去上课。替我去上课意思就是替我点名。

我执意不肯。我怀疑如果受了他这个人情,我要养他一辈子。

“你就睡吧,别跟我客气,真的,课堂上的事我都能搞定,说不定还给你记笔记。”凯子把我摁在床上,让我继续安睡,只要在打饭时间早早起来就行。

“不,我决不能让你受这个罪,否则怎么对得起朋友呢?”我挣扎着要起来。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早就计划好,今天替你上课。”凯子争辩道。

“等改天再替我,行不,我一周也就选这么几节课,别把我择干净了。”

凯子这么积极的目的,其实是去看看左堤。

我呢,只是因为这两节课是东方文学简史。东方文学简史的老师我还蛮看得起他的,一口偏四川口音的普通话,但我听得懂,他是讲课最风趣的老师。在他的讲义里,日本作家是那么变态,即便不算变态也是偏执狂;印度文学是那么淫荡,并且与佛学紧紧相连。确实能开阔视野。这种课再不去上,我真的不好意思呆在学校。

早上的阳光还有些羞涩,从屋宇、树木的间隙投射下来,带着不敢充分表达的热情。沐浴着这种阳光,走在一条时长在十来分钟的通往教室的路上,和同样青涩的学生混在一起,确实,只有此刻,我才融入学校的气氛,学校的秩序。此刻,我才觉悟到,我是来学校上学的,搞学问应该比搞其他的都重要。凯子和我一起,冒充成一个颇为勤奋的学生,不知道这个被开除的人执意要跟我去上课,是何想法?

上课的地点是在教二,一幢有些阴暗的前苏联式建筑的教学楼,窗外被巨大的法国梧桐和槐树遮拥,夏天很凉爽,冬天那就更凉爽了。幸好,学校里最大方之处,就是暖气很足,足以让不想睡觉的人都想昏昏欲睡。我们可以在教室里冠冕堂皇地瞌睡,不打一两个盹你就对不起暖气。

女生齐刷刷占据前面的座位,因为她们的目的比较单纯,就是听好课做好笔记。因此我们坐在后面,可以看到一整片秀丽的风景:齐耳发、波浪发、清汤挂面、马尾巴、卷发,以及假小子短发,掩映乃至露出一段白皙的脖子,衬着线条柔美的肩胛,你会产生这样的幻觉:美女云集。淫荡一点:酒池肉林。但是从讲台的位置看,可就没这么理想了,你看到的是:瓜子脸、苹果脸、大白菜脸、黄瓜脸、南瓜脸以及被打肿的南瓜脸;白脸、黄脸、红脸、雀斑脸、红豆脸;樱桃嘴、鲤鱼嘴、鳄鱼嘴、比目鱼嘴……你未必要想到这是教室,你也可以认为这是菜市场。

凯子问我哪一个是左堤。我辨认了一下,指了指一个齐耳短发,从后面看脸上轮廓亦相当动人的女孩。凯子很有经验,趁着还没上课的空隙,往前绕了一周,从四面八方打量一番,回来后对我赞赏道:“嗯,眼神还不错。”瞧那口气,好像左堤是我的囊中之物。我可不敢拿大,谦虚地摇了摇头。

凯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一股信心传递到我身上,坚决道:“有我在,肯定不成问题。”然后他就训练有素地在暖气中睡着了。

6

这时候就是梁档发挥特长的时候了,但凡我们提及一个女生的名字,他就会把女生的姓名、系别、年龄、籍贯、恋否等资料脱口而出。同样道理,我们想打听某个女生,他也绝对是一本活档案。他姓梁,我们把他粗俗的原名忘记了,亲切地称他梁档,并对他超群的记忆力赞不绝口。

“我要查左堤的资料。”凯子道。

“女,中文一班,1975年生,籍贯四川乐山,长得不错,住在西南楼422。”梁档条件反射道。

“在校生活作息习惯?”

“一般在新二食堂打饭,晚上在教七晚自习,周末晚上会在文学阅览室,从不旷课。”

“男女关系方面?”

“高中时有过一次初恋,现在已经彻底断了。大学还未有恋爱史,但已经出现有一个以上喜欢她的男生。”

“谁呀都是?”

“以下是收费内容。”

“去你妈的。”

凯子跟我们混得很熟了,熟到可以用粗话打交道了。粗的程度与熟的程度成正比。

“你对她有意思?”梁档怀着戒备心问道。

对于窝边草,兔子们一向警觉得很。

“你觉得呢?”凯子反问道。

“反正,现在有热闹可看了。”梁档熟知一切的信息,说的话有据可循。

我觉得凯子为我找女朋友,多半是出于无聊。那段时间他无所适从,表面上一切尽在掌握,实际上我理解他的空虚。空虚了会发疯,而治疗的根本就是找个事做。我对这个事有点反感,虽然我自己不敢表白,但还不至于找人帮忙。换做别人,我都会认为这是对我的污辱,但他是凯子,那就算了,对一个被开除的肄业生,你必须体谅。

凯子坐在教七体形教室里,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他的面前摆着一本武侠小说,那是他顺手从大师床上带出来的。几分钟之前,他刚走进教室,在稀稀拉拉分布的学生中准确地认出左堤所坐的位置。他走到左堤身边,道:“哇,你怎么在这里,越来越漂亮了。”左堤很奇怪地看着他。他不慌不忙按部就班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过你真的很像她。对了,这边有人坐吗?”左堤很尴尬地摇了摇头,他毫不犹豫坐在旁边,边跟左堤道歉边厚着脸皮搭讪。左堤也许对他的赞扬颇有好感,接受了他的搭讪。这是他们交往的最初一步。同时左堤也看到这个带着一本金庸小说来晚自习的人,也颇为好奇,又被他的亲和力感染,这种好奇使得凯子可以展开多种话题,在教室里跟左堤窃窃私语。这种局面只有天才才能开创出来。

虽然整个晚上,凯子都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他回来后第一步还是向我邀功。他自信满满地表示,帮我泡这种女孩子比帮我泡方便面更加容易,然后他轻车熟路地从我褥子底下取了菜票,到一楼老太太那里去买烟了。

凯子由于过于兴奋,却把金庸的小说落在教室里了,这可把大师气坏了。金庸对于大师,就如毛泽东对于父辈那么神圣,把神圣的偶像的著作到处乱丢,如果换个年代,不杀头也要坐监狱的。大师气急败坏,熄灯睡觉了嘴里还喋喋不休,他早就烦凯子这个外来客了,现在恨不得把凯子跟垃圾一样倒出去。

“金庸的小说我中学就全看完了,倒背如流,你有什么不懂就问我,别为一本书磨磨叽叽的。”凯子被唠叨急了,反驳道。

这下可是在油锅里溅了一滴水,大师跳起来,道:“嘿,还没人敢在我面前敢称金庸的专家。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果能回答,我倒可以不追究你书的事。”

两人当真一来一去地过起招来,问答之间尽是降龙十八掌第一招叫什么,或者韦小宝第一次出场是几岁之类的问题。凯子果然是个专家,大师竟然难不倒他。

这时凯子又道:“这些基础题估计都考不倒我,现在我说个金庸小说的漏洞,看看你能不能找出来。《笑傲江湖》第二回写道:那农妇从屋中出来,拿着四根煮熟的玉米,交到他手里。这句话的漏洞在哪里?”

大师沉吟不语。我们想了想,这是平常的一句话,怎么会有漏洞呢?

“没有漏洞。”大师自信道。

“告诉你,玉米原产美洲,1494年哥伦布从美洲回来后才传入欧洲,辗转传入中国的时间最早估计也在16世纪中期,现在最早的记载是明嘉靖三十九年即1560年甘肃《平凉府志》,当时叫番麦。如果林平之真的能在福建内地山区吃到‘煮熟的玉米棒子’,那估计最早也应该在1577年,因为福建这一年开始有种植玉米了。而《笑傲江湖》的背景不太可能是明朝。”

“但是《笑傲江湖》的背景是很模糊的,并没有特指哪个朝代,这就是金庸的高明之处,不让你们这些好事者找到把柄。”大师辩驳道。

“看来不说一个心服口服的,你是不服气了。《神雕侠侣》第六回:杨过自幼闯荡江湖,找东西吃的本事着实了得,四下张望,见西边山坡上长着一大片玉米,于是过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杨过是在宋代,这逃不过去吧,等他要在陕西的山坡上找到一块玉米地,非要等三四百年才有可能。”凯子分析道。

在铁证如山面前,大师道:“荒唐荒唐,研究这些无聊的东西,败坏金庸名声。不论你怎么诋毁他,他终究是个文学大师,在排行榜上坐了第三的位置。”

教我们当代文学的李向阳博士,很有激情,年轻有为,比我们大十来岁,貌似个大学生,跟我们颇有共同语言。但是在评职称的问题上,他很失败,一是资格比他老大没评上副教授的老师还有一拨,总拦在他前面;二呢,大概是学术专著没有别人的厚。但他自认为才气逼人,所以总是怀才不遇的样子。后来他灵机一动,不准备在学术专著的厚度上跟人比拼了,来一招新的,他搞了个当代文学大师的排行榜,把鲁迅、沈从文、金庸放在前三位。这个排行榜在报纸上发出来后,炸了锅了,李向阳博士跟着排行榜出了名。他原来以为出名以后会在评职称上有好处,但这种暴得的名气对职称体制毫无冲击力,反而得了哗众取宠的浮躁的印象。李向阳虽然没能靠金庸在职称上捞到一点好处,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搞不务正业的学术,抱住金庸这棵大树,成为所谓的金学专家,吃金庸,喝金庸,把金庸存进银行吃利息,这是后话。

大师对李向阳博士非常推崇,认为他对当代的文学秩序做了颠覆性的探索,爱屋及乌,于是李向阳也成为他的偶像。

凯子对大师的理论却不屑一顾,反驳道:“金庸怎么着也不能算文学大师,武侠小说是不入流的东西。”

大师对所有金庸的反对者采用的态度,都是一个字:灭。他道:“武侠小说不入流,这是腐朽的看法。不入流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多人看,为什么这么多人如痴如醉,中国当代文学作家里塑造的鲜明人物,加起来也不如金庸的小说里多。”

这个问题,在中文系中曾经有过热烈的讨论,褒贬参半,大师是褒派的领袖。

凯子道:“说那么多没用,我就说一点,为什么武侠小说是低等艺术。因为它的逻辑是没有逻辑,一个人要死要活,武功谁强谁弱,全都作者说了算。比如说一个人掉下悬崖以后,如果以后情节中还有用,就让这个人复活,没用,他就死了,所以说他没有现实逻辑,没有现实逻辑撑着,那就肯定不是东西。现实主义的小说,都是硬碰硬的逻辑,没搞清楚就是硬伤,这个玩得好,才是真正的文学,真正的文学大师怎么可能像金庸一样多产呢!你要把金庸抬得太高,以后他会摔得很惨的。”

大师咚的一声,从上铺跳了下来,恶狠狠地站在凯子床边,又怒又急道:“你给我出去!”

凯子都愣住了。我生怕大师操起桌上的玻璃瓶砸凯子,赶紧一个懒驴打滚翻下来,拦在他们中间道:“别价呀,学术争论,动什么手呀!”

大师面红耳赤道:“他那是学术争论吗,他那是侮辱,别人能侮辱,金庸能侮辱吗?”

凯子明白了大师的意图后,不甘示弱地站起来道:“你是想动手吗?”他倒来劲了,伸手推了大师一下。两人就像两只狗被中间的一根骨头激怒了,齐齐向我咬来。我身上同时挨中他们两下,我也生气了,钻到桌子底下,以便让他们毫无障碍地一试高低。也许是地方太狭窄了,也许是他们的武学造诣实在太低,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紧紧抱在一起,看上去根本不像打架。只有偶尔腾出手来抽打对方时,你才知道他们关系没有那么密切。床上的其他人叫道:“拦住拦住,别打了。”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起来劝架的意思,反而睁着期待的眼睛观察进展。我觉得这样下去也没多大的看头,再次冒着挨打的危险,插进去把两只貌似交配的狗分开,他们还骂骂咧咧的,一点也没感谢我的意思。

我怕凯子的嚣张会引来公愤,如果这儿不让住,他可就要去住地下通道了。我谴责道:“凯子,你要是这么闹下去,大家都不让你住这儿了。”

凯子道:“越不让,我还就越要住下去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只要跟系里说一下,保证你滚出去。”大师恐吓道。

我打圆场道:“大师,你们两个是金庸的专家,本来是一个集团的,都闹成这样,金庸老先生知道了,也是不允许的。”

大师骂骂咧咧道:“谁跟他一个集团,躲都来不及呢。”

大伙看了这架也闹不下去,即便闹下去也没什么好看了,都道:“行了行了,睡觉睡觉。”

7

在中学时,就有传说,说我们考上大学,基本上就结束了你死我活的竞争成绩的生活,大学的任务主要是谈恋爱。这个恋爱在我们心目中是朦胧的浪漫的意味,事实上是爱情小说中的一种氛围。特别是中文系,恋爱比每一门功课都热门。这个消息让我很振奋,我摩拳擦掌地死记硬背一些东西,像个愣头青一样蹿过高考的独木桥,进入了中文系。并且带着很乐观的态度向一个女孩子表达了恋爱的想法,但遭到沉重打击。于是,我对高中的传说产生了怀疑。

为了搞清楚恋爱生活在校园生活中的比例,我进行了一次田野调查。我在夜晚时分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在五四纪念碑的小花园发现七对抱头乱啃的情侣,操场中间五对,看台上一对,各种林荫小道总计十八对,每间晚自习的教室里平均两对,英东楼那些常年不开的小门洞里有六对。其中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对,是趴在操场的正中心,我觉得那简直是仪式。最令我走眼的一对,就是坐在教七的凯子和左堤,我仔细一想,才知道凯子是为我谈恋爱的。

凯子认为,他已经把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我可以亲自动手了。但我对凯子的话总是抱有怀疑,比如他被学校开除了,往往会说成他把学校开除了;比如他被女朋友甩了,又会说成他不想连累女朋友。所以当他说,我已经帮你搞定了,我只能当成反义来理解。

“你说搞定是什么意思嘛?”

“就是我已经跟她说了,你很喜欢她。”

“她呢,接受吗?”

“蠢驴,她难道非要说出来,那不是很贱吗?”

“那她就是没有说了。”

“不用说,这玩意儿一说,那还有意思吗,又不是做买卖。”

“她什么都没说,又怎么能说搞定呢?”

“凭我感觉嘛。剩下的事要你自己动手了。”

我什么都可以相信,就是不能相信凯子的感觉。他太自信了,感觉世事全然掌握,实际一盘散沙。

当然,最主要还是我怕遭到拒绝。没有拒绝,我还有希望,一拒绝,我就失去。我根本没有穷追猛打的勇气。

“一点把握都没有,我是不会动手的。”我坚决道。

凯子以为这样就替我干了一件好事,我就受了他的恩,他就可以整天以恩人自居,要什么就给什么。我打破他的如意算盘。

“难道非要把她扔到你床上才肯动手吗?”凯子愤怒道。

“那倒不必,至少我要知道她的意见,才能出手。”

“泡妞没见过你这么(尸从)的。”

“我承认我(尸从),我不(尸从)你还来搀和干嘛!你既然帮忙也不帮到底,你就说某某人很喜欢你,任务就完成了,这种含金量巨低的工作谁不会干,你要让她也喜欢我,至少对我有好感。”

“这个比较容易,明天我再跟她吹吹你。不过你有什么值得吹的,除了胆子小,好像没有什么可摆上台面的,你自己说说嘛。”

“我怎么好意思吹我自己呢。我的优点很多,但要独具慧眼才能看出来。”

“慧眼?我的眼睛够慧了,怎么没看出来。这么着吧,你全身上下就一个特长,会写诗,这几天你就写几首情诗,比我废什么话都强,我告诉你,女孩子最鸟这个。”

“你不是说我写得嫩吗?模仿海子。”

“这还就这么对了,你那水平,那情怀,就适合写情诗,其他玩不转。”

“情诗,多肉麻,要不你替我写得了。”

“实话告诉你,我只欣赏诗,自己不写,你既然喜欢她,就能够有感而发,情诗加上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指定往你怀里扑。”

其实对于凯子帮我恋爱,我当初不当回事,认为人世间的恋爱有很多种,唯独没有代恋的。但是凯子把它当回事了,每每炫耀成果,让我一点点心动,觉得不妨试一试吧,寄托的希望越来越多,当真了。在凯子的怂恿下,我静下心来,以左堤为假想对象,写了两首肉麻而深情的感动不了她就恶心死她的破釜沉舟的十四行。通过这两首诗,我觉得自己对左堤的喜欢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状态。如果喜欢一个人,并把这个人的魅力当成课题来研究,当成论文来阐述的话,喜欢就会变成不得了的喜欢。

这是我一生中经历的难忘的恋爱方式。我想像凯子和左堤走在林荫道上,或者在教室里窃窃私语。凯子向她表达了我的爱慕,左堤羞涩地不置可否,凯子很有哥们义气地再将我的魅力添油加醋,说服左堤,接受我的喜欢是一个多么英明而正确的决定。当然我不能确信自己的魅力是什么,但凯子一定能说出一套。那么,在其他人看来,是凯子和左堤在谈情说爱,实际上男主角却是我。哦,没有比这更妙不可言的更有创意的恋爱方式了。我为自己迟迟躲在幕后,像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只等戏剧进入高潮才出场而深深陶醉,我是不动声色的,就是我躺在宿舍的被窝里,都能感觉到凯子替我炫耀情诗的魅力。

“左堤的皮肤好像是透明的感觉。”我问道。

“笑话,你见过透明的皮肤?”凯子道。

“你可以仔细观察一下,我说的是感觉。对了,她用的是什么香水,品位不俗呀。”

“你怎么知道她用香水了,我可从来没觉得?”

“那就是体香了?”

“你老问七问八的,自己问她不就行了。”

“你在替我谈恋爱呀老兄,你该为我仔细观察,解答我所有的疑惑。对了,左堤喜欢我的诗吗?”

“凑合吧。她毕竟是中文系的女生,读过的诗跟吃过的盐巴一样多,总不能见了两句酸文假醋的就神魂颠倒吧。”

这种意念的恋爱,我反而变得胆怯。上课时遇见左堤,我总是害羞地先低下头,像个不胜娇羞的女生,像是左堤在主动追求我。我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屡次推迟与左堤的直接接触。我怀疑只要我跟左堤一接触,凯子就认为他的任务完成了,就可以居功自傲了;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任何人说,嘿,他的妞都是我来搞定的;就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总之,我不能让他的工作这么轻松。

尽管如此,凯子还是以为我张罗女友的功臣自居,自然而然地剥夺我的生活资料。他不仅要吃我的馒头乃至红烧肉,而且时不时还厚着脸皮道:“今天节约一点,就吃馒头咸菜,剩下的菜票可以买包烟。”这时候我就像养着一个顽劣的儿子,迫不得已地娇纵他。经济上日渐紧张,迫使我不得不想想生计的问题,我决定找个家教来弥补财政赤字。

说实在的,大一期间我逐渐了解了大学中文系的基本规律,对于我这种目标为及格线的学生来说,几乎没有什么课程需要你平时埋头复习或者写作业。最耗人精力的是英语,要不是狗日的英语四级,大学生活不知道有多悠哉。中文系的学生比其他系有更富余的时间来搞家教,没出校园就已经开始了授业解惑乃至误人子弟的勾当。

凯子一听说我想做家教,拍手赞成道:“你早就该这样了,非得要生活窘迫了才想起来,真是没有长远目光。”接着,他用野得不能再野的野路子书法给我写家教广告,并把书法和国画写入授课范围。

“嘿,这不能开玩笑,好久没练了,不能误人子弟的。”我抗议道。

“对付小孩子,懂得基本的就可以了。”凯子根本不顾我的感受。

我采用贴膏药的方式,在小西天一带的小区里张贴了几张,像撒开一张大网。而凯子就像一个渔夫,坐在船上运筹帷幄。

8

我用水墨在宣纸上练习画大白菜,由于落下有日子了,手生,画出的大白菜不像白菜,像南瓜。这玩意儿,你越着急呢,越不灵,真恨不得买几棵大白菜来凑数。

中学的时候我很爱画画,想去考美术学院。但是班主任死活不让,他认为只有文化成绩无可救药的学生,才能去学画画。像我这种学生应该在高考中为学校争光。为了争光,却把我的兴趣扼杀,我当时很反感,但这是各级教育者的原则:只要能争光长脸,可以把任何兴趣扼杀,可以与探索真理背道而驰。

后来中学的生活终于像一个农民干完了地里的活儿一样结束了。我有时间把自己的兴趣捡起来,利用暑假的时间去美术培训班里学了一阵,先学素描,素描太苦了,你很难在短时间内有所收益,作为兴趣,过把画画的瘾,还是学国画比较合适。于是,我在短暂的时间里有了一点国画的功底。后来到了大学,兴趣转到文学上,国画就扔掉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在我的那么多提供的课程中,第一份家教选中的居然是国画。因此,为了明天的授课,我只好在今晚加紧练习,好歹有点东西可以教给人家。

次日我硬着头皮去教课,但效果出奇的好。对方的家长通情达理,在我跟他聊了些国画的历史以及画画对于陶冶情操的重要性之后,他就信任地把四年级的小孩子交到我手上。由于小孩之前完全没有基础,我只能从握笔和画线条开始教,离画实物还差得远了。我便觉得自己是游刃有余了,误人子弟名不虚传。

我把情况很乐观地告诉凯子,凯子道:“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我就说你能行。”由于画画一周有一次两个课时,每次我赚三十元,这笔钱使得我们的生活从揭不起锅盖一下子跃至贫农水平,达到中农的水准指日可待。

凯子建议我再接一个家教。理由很多,但最大的理由是:得准备钱供应恋爱的花销。

我欣然接受。第二份家教很远,在崇文门,我骑着随时要掉链子的自行车,从小西天往西四,穿过整个长安街,大概骑一个小时吧。那时候体力好,吃力是吃力,但不会厌倦,骑在车上神思飞扬,很多美好的想像涌了上来。当你觉得这是为一场恋爱在积蓄资金的时候,无论多么劳累的事也会变得很愉快。有时候我在车上想像和左堤热恋的场面,并因此在该拐弯的地方走过了头。

我在下午时间授课完后,有时候骑车走在路上,随着下班的人流前进,而在屋宇密集的地方窗户上亮起点点灯火,也就是传说中的万家灯火的景象,这时候我会有一丝伤感,也想起远在南方的家人,特别有种与家人团聚的冲动。那时候,我常常想,等我跟左堤接上头后,我一定要告诉她这种感觉,有一个恋人倾诉该是多么愉悦的事。

有一天我骑车经过长安街东街的时候,被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拦住,他们是联防队员,他们没收了我的车。我的车是从缸瓦市黑车市场买来的,当然没有牌照。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一个操着北京腔的人,平时你就不可能说得过他,现在他们有正当的权力,更说不过了。我口干舌燥之后,只好沮丧地步行回家。因为我太沮丧了,所以连公交车都不想挤。我拖着已经麻木的腿回到学校,凯子听了我的遭遇,很郑重地对我说:“为了爱,什么都可以忍受!”

我突然哭了起来,倒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疲劳,或许是因为其他。那一瞬间,他的影子和我父亲的印象重叠在一块。他闯入我的生活,淡化了我的坚强,激化了我的脆弱,哦,我现在是个多么脆弱的人儿。

妈妈曾告诉我,小时候我爸爸几乎没抱过我,一是他嫌麻烦,二则他认为这不是男人干的事。确实,在我记事中,从来没有跟爸爸亲热过,或者说,从来没有得到一种父亲怀抱中的安全感。爸爸有他自己的活动,比如说赌博,比如说看戏。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住在乡村的大院子里,我和妈妈住在楼上,妈妈听见楼下有狗叫的声音,知道有小偷来了,她就一手抱着我,一手拿着煤油灯,想到楼下看看兔子有没有被小偷偷走。不记得我几岁了,只记得我已经懂得恐惧了,也知道爸爸和姐姐都去看戏了,家里只有我和妈妈。妈妈一不小心踩空了,我们从楼梯上滚下来。我们被恐惧完全慑住了。

在成长的经历中,如果我和别的孩子打架,我经常是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回家。但别的孩子却能够找来父母帮忙。

这种没有父亲保护的恐惧感一直根深蒂固地在我心里。在我所交往的朋友中,我一直倾心于有主见的、强悍的朋友,跟他们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后来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我渐渐意识到这种喜欢的渊源。

可以说,我越遇上挫折,就对凯子越有依赖感,因为他总会给你出主意,即便是馊主意。

9

中文系的课程里,最让我不感兴趣的是语言学的课程,不但不感兴趣,而且头疼。现代汉语光是音标我就没法学,把一个发音掰成八瓣来一一分类,对于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的南方人来说,无异于登天。大一的时候,我们有普通话达标测试,也是现代汉语老师,安详地坐在我面前,让我读一段报纸新闻。我读着读着他就皱起眉头,这件事让他挺头疼的,于是他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福建。他叹了口气,说,那就算过了吧。后来我才知道,对于福建和广东人,一律开绿灯,先天不足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像语音学基础、索绪尔语言学理论等等,都是我逃课的首选对象。我不知道这些玩意儿学了以后,未来生活中什么时候能用得上。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把学分通过,因此首要的问题是,你考试的时候,必须坐在一个对此颇有心得的学生身边。

既然语言类的课程是逃课的热门,那么文学类的课程就不好意思逃了,否则上个大学一点交代都没有。文学类的课程好歹听得懂,重要的是看哪个老师讲得生动有趣,讲得好的给面子,对书本生搬硬套的照样不给面子。

应该说,李向阳博士的当代文学课本来是我最欢迎的课程之一,但后来渐渐沦为平庸。因为他那套文学大师排行榜说完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新东西了,又陷入了文学阶级论的套路。对于大学的课本,我觉得总体上比较过时,主导思想中透露出陈腐的、老一代作家所遵循的革命文学的审美,这会给学生的求真求实带来副作用。因此我对课本心存警惕。

由于家教忙碌,我对李向阳博士的逃课更勤快些。当然,这不是个别现象,他的课本来就不受欢迎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逃课的理由。有时候我会让凯子替我挡一挡,他表面上答应了,实际上未必,因为课堂不是饭堂,也不是可以睡得很舒服的地方。

有一次我发了恻隐之心,觉得好久没有上李向阳博士的课了,连他那张三四十岁的娃娃脸我都有点模糊了,作为一个学生,如果连老师都不认得,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不过这次我走进课堂时就发现气氛太严肃,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于是我让自己坐端正了,像个出勤率很高的学生。李向阳进来就朝我们扫了一眼,我似乎能感觉到有道锐利的光在我脸上划过。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点名簿,开始点名,点名的速度有点慢,点一个还观察一下,似乎想搞点事。

点到我的时候,我低头答了一声,以免让他正面看到我,发觉我这个脸孔比较陌生。遗憾的是,点我之后,他就没有继续往下点了。我低着头,一直等待他叫下一个名字,但没有,我觉得有些事情发生了。我忍不住抬起头,和李向阳的眼睛碰了个正着,撞出一串火花。如果这是爱情的火花,那该多令人心醉神迷呀。可惜不是,这是愤怒的火花。

“在我的点名簿上,你已经四次旷课了,你给我解释一下。”李向阳博士冷静而严肃地道,显然他觉得受到了严重侮辱。

我心中埋怨起凯子来。妈的,每次都信誓旦旦地答应给我擦屁股,没有一次擦得干净。

我被李向阳博士的愤怒搞得有点害怕,不敢做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扫向我,他妈的,像几十把拖把扫一堆污水,令我痛心的是,左堤的目光也在其中。

“说清楚,不说清楚今天就别想上课。”李向阳继续道。我明白他今天是想杀鸡儆猴,妈的,我真的像一只好欺负的鸡嘛!

“说呀,给老师认个错。”班长王大傻在一边向我建议道。

“我说什么也没用,你想怎么惩罚就惩罚。”我突然有了一股勇气,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你要是能说出理由,我可以不惩罚你。”李向阳一副开明的样子。不过他一向确实以开明自居,以便使自己和迂腐的阵营区别开来。

既然已经交手了,我就必须战斗下去,我不能在左堤面前像个孙子。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凯子面对这个局面,他会如何反应。

我很快有了答案,正色道:“因为你上的课越来越没意思了。以前还讲排行榜,给我们带来了兴奋,后来越来越没有新意,都是搬书上的东西,如果光书上的这些理论,我们自己看书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花时间来上课呢!”

我觉得凯子附体了,所有的话,都是我想像凯子说的。只有他,才敢真正的破罐子破摔。

“放肆,我怎么讲课还用你来教?”李向阳没有想到遇上这么激烈的反抗,活生生被激怒了,简直语无伦次,道,“好,你懂得怎么教,今天这节课我不上了,你来教。”

他催促我上台。显然想让我在台上丢面子。

“我又不是老师,我怎么懂得怎么教。”我反驳道。

“你不懂,那你又怎么知道书上的那些没用呢,书上的理论没用,你还想学什么。”

“我想要学的是真理,或者如何找到真理,这是老师该启发我们的。但是书上的那些理论不是真理,是迎合,我们学了一学期,即便考了个高分,又有什么用,跟真理一点都没关系。”我豁出去了,说出了心底考虑已久的东西。当然这些话不是我的原创,你在图书馆的许多学者名言上可以找到,只不过我深以为然。

全班同学被我镇住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不再是扫污水,而是惊诧。当然,我最在意的是左堤的目光。

“好,我就请你上来讲讲真理。”李向阳非要我上去丢脸,他走到讲台的旁边,意思是讲台属于我的了。

我想,不论我讲得多么有道理,多么精彩,此刻都不可能是英雄。我走上前去,然后在同学的惊诧中,昂首挺胸向门外走去,一口气跑回宿舍。

凯子正在睡觉。他现在可以一天睡二十四个小时,名副其实的睡神。更要命的是,我把他养胖了,而我自己还是瘦得可怜。

我激动而忐忑不安地向凯子说了一切,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凯子从被窝里腾出手来,拍了拍我背部,安慰道:“表现得很好,不辜负我平时对你的谆谆教导,孺子可教!”

“该怎么办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凯子睡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说,这娄子捅得有点大,如果被开除了怎么办?”

“开除了,就跟我一起混。”

“怎么混吗?”

“浪迹天涯。有我在,你怕没饭吃吗?”他说这话一点都不脸红,好像平时他养着我。不管说多么不着调的话,他都能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话确实让我感到踏实些。

“今天我之所以敢跟老师硬碰硬,就是因为把我当成你。”我对凯子说。

“嗯,你成熟多了。”凯子赞叹道。

10

“来,有钱给钱,有饭票给饭票,多少捐一点。”

班长王大傻带着我,像领着一个乞丐,挨个宿舍乞讨。

王大傻是我们一班的班长。他热心、敬业,主动为同学解决所有的难题,以联合国秘书长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勤奋、聪明,具有较强的行政能力。这么头脑发达四肢也发达的同学,不知道为什么会得一个叫“大傻”的绰号,所以有时候绰号也起得太不合情理了。从修辞学的角度来说,只能理解为正话反说。

我拂袖而去,确确实实把李向阳给得罪了。但我有凯子撑腰,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以静制动,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因而班长王大傻比我更着急。他认为班级出现师生如此对立的局面,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是有责任了。为了避免事态朝更严重的方向发展,升级为更激烈的冲突,他必须着手解决。

我后来打听到,我拂袖而去之后,李向阳在全班同学面前声称一定要给我颜色看看之后,就继续上课了。所以我的离开是明智之举。

王大傻很快就来做我的工作了。

“你必须主动跟老师道歉。”他不辞辛劳地分析道,“这样才能把大事化小。要不然捅到系主任那里去,由系里来解决,那问题就大了。学生逃课现在是每个老师都头疼的问题,如果他们统一意见,肯定要把你作为典型来开刀,到时候有多严重都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他扶着我的床栏,像面对一个失足青年般晓以利弊。凯子则在下铺观风望火。

“要不,你替我去道歉。”我顺水推舟道。

“不是我不可以,这样就没有诚意了。你一定要郑重,李向阳老师是个好人,如果你能感动他,他一定会化干戈为玉帛的。”

“要不,我写封道歉书,你转交给他?”

“还是不够有诚意。”

“怎样才有诚意呢?”

“比如说,请他出来吃个饭,席间好好认错,让他看到你的真心。”

“靠,那不是要我破费吗?你是不是想蹭饭吃了才出这个馊主意?”我对王大傻的好心反咬一口。

“绝对不是想蹭饭。”王大傻急忙辩解。他有更高的政治理想,因此很爱惜自己羽毛,绝对不允许沾上不利言论。“我出这个主意,是有前车之鉴的。上次老马革命史考了五十九分,本来要重修的,结果请老师吃饭,好说歹说,老师就让过了,饭局上好说事,这是政治的艺术。”

“我自己都舍不得上馆子里吃饭,哪能请得起客。”我鸡贼道。由于搞了家教,我最近手头还是有点钱,要说请客也不是请不起,但心疼。

“要不这么着。”凯子建议道,“请大伙儿捐款,捐款请客,这事多团结友爱呀。”

王大傻一想,不错,这是一条有创意的政治举措。于是他领着我,挨个宿舍地宣扬团结互助、有难共渡的道理。说句实话,有的同学毫无同情心,有的同学比我更鸡贼,甚至有的还把公款吃喝的罪名安在我头上。王大傻就跟他们辩论,力图将他们的铁石心肠软化。我们不嫌少,五毛是五毛,一块是一块,饭局渐渐有了眉目。

但是到了自己的宿舍,大师死活不肯出钱。他说这是硬性摊派。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出钱,我逃课的事就是你告诉李向阳的。”我对大师道。他跟李向阳关系火热,而李向阳对学生的信息,基本上都是从他口中透露出去的。

“切,你经常逃课是家喻户晓的事,用得着我说吗?”大师不屑道。

“拍老师马屁,也用不着出卖同学。”我一口咬定是他搞的鬼。因为李向阳对学生还是比较陌生的。

“你再说我就告你诬陷了。”大师要挟道。

“要证明不是你搞的鬼,你就得捐款,支持我们的和谈。”我逼捐。

“要我捐款可以,但我要参加你们的饭局。”大师反将一军。

这还得了,要是开了这个头,每个捐款的人都要参加饭局,这生意就没法做了。王大傻听了,却眼睛一亮,道:“嘿,可以呀,不过你要劝李老师消消气,别煽风点火。”

大师和李向阳因为把金庸当成佛祖供奉起来,两人成了忘年交,大师经常往李向阳的宿舍里跑,有时候仅仅去探讨为什么童姥开始练八方六合唯我独尊功是六岁而不是七岁。如果让他参与当和平大使,对平息战火倒有好处。

大师一口答应。既然班长都这么干了,那我哪有意见呢,只能催促道:“行,那你捐款吧。”

大师毫不犹豫地捐出一张两毛的菜票。我气得差点吐血。

有下馆子这种好事,凯子死活都要参加。他说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如果不让他参加就是卸磨杀驴。但是,他有什么理由参加呢?凯子冥思苦想之后,给自己一个新的身份:以我的亲属代表身份参会,向李向阳表示歉意。由于饭局资金有六十元之巨,对付一顿绰绰有余,我同意了。

饭局设在教工之家,老师和学生要开小灶,基本都在这里。这里的家常菜做得不错,不过也只有家常菜。李向阳欣然应约。他一落座便道:“今天吃饭是一回事,该怎么惩罚你是另一回事,别掺乎在一起哟。”显出一副金庸小说里落拓不羁的侠士风范。

人家肯来,就说明没有整死我的意图。我更是遵照凯子的吩咐,谦卑且毕恭毕敬给李向阳倒酒。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拍着李向阳的肩膀说话了。

“如果你开一门金庸赏析课,别说没人逃课,就是连我都会去上课的。”凯子推心置腹道。

“你以为我不想么?他们不让,他们认为金庸是流行文化,不是学术。你明白吗,我研究金庸都不算学术论文。”李向阳乘着酒意道。

“这个大学就不地道,所以说我为什么觉得中国的大学不值一读。”凯子趁机吹牛道。

“我们一切都要围绕着职称,你们想听好玩的,我也想讲好玩的,那是不能玩,要不然混到老,我还是个讲师,没法混。”李向阳推心置腹道,“实话说吧,你们对大学失望,我也失望,大学教师只是个职业,而不是一个理想,不是追求。有时候我觉得职称毫无意义,但是没有职称就没有身份,于是你不得不屈服,不得不花时间争得头破血流。”李向阳趁机诉苦。

“要是能开金庸课,李老师肯定是国内金学第一人。”大师吃得很饱了,才有闲工夫搀和。

凯子很有自信地看着李向阳,道:“不过我看李老师的烦恼并不只在金学上,你的内心有更深的痛苦。”

后来凯子告诉我,你要彻底制服一个人,就要把他内心最深的痛苦挖出来,你看着他血淋淋的可怜样,以后他就再也不可能对你发狠。这理论颇为残忍,但似乎不无道理。

听了凯子的话,班长王大傻拉了拉凯子的衣服,暗示他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追根问底。因为李向阳博士最近婚姻出了点状况,这是我们系里公开的秘密。我怀疑这也是他对我发飙甚至应邀出来喝酒的原因之一。

李向阳和妻子王一波是大学同学,后来一起上了研究生,两人的结合李向阳自诩为神雕侠侣,不食人间烟火,携手踏步在学术论坛上,不亦快哉。由于对学历过于执着,王一波在李向阳取得博士学位后,不甘示弱,暂时放弃了教职,考上了复旦的在读博士。据说表面的原因是上海的空气比北京的湿润,有利于女人皮肤的保养,实际原因是王一波对她的博导的崇拜。一般来说,有学历饥渴症的女人不会在乎男人的年龄,更在乎男人的学术头衔,这一点上李向阳没的比,讲师怎么跟誉满全球的博导相比呢?王一波像李向阳发出一纸学术论文般严谨的解约书,表示在婚姻问题上想改弦易辙。神雕侠侣的神话即将破灭,李向阳焉能不借酒浇愁!

“男人如果有更深的痛苦,当然是为了女人了,这是千古的规律。”李向阳倒也不遮丑,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能写出如此怦然心动的词章,必然也是经历感情的煎熬。”

“唉,看来李老师也是个情种,情种肯定是世间活得最痛苦的,要想活得潇洒,就得当那种把女人当衣服的浪子。”

“哦,你的理论虽然比较粗俗,但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可以商榷,可以商榷!”李向阳文绉绉地潇洒道,他此刻多么需要妻子如衣服的理论。

后来大家都喝高了,又在草地上抽了会儿烟,乱七八糟地谈了很多不属于学术甚至比较流氓的话题,唯独没有谈我逃课的问题。但凯子道:“哎哟,不用谈了,你的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他自己还有一屁股屎擦不干净呢,懒得理你。”

进入初夏,一股强烈的气息搞得人迫不及待地想干点什么。

北方的树木特别珍惜天暖的时节,像柳树呀,槐树呀,一开始抽芽,每天就迫不及待地生长,长得比谁都快,不像南方的草木那么从容闲适——冬天的凋零把它们搞怕了。一直这么长,长得够大了,就往肥里长,那么碧绿肥厚的树叶,使我想起诸如此类的话:时不待我!

而北方的花儿也是这德性,长得跟北方村妞一样肥厚,一见到那些花瓣,我就脸红,它们总是让我想起女性生殖器。这导致我每天不断反省自己:为什么想像力这么流氓!

“现在,可以把左堤交还给我了。”我忍不住荷尔蒙对身体的强烈攻击,对凯子道。

“没问题,你拿走吧。”凯子漫不经心道。

“靠,又不是馒头,怎么能说拿走就拿走,应该有交接仪式,你不会不懂吧。”

“这么着,上次请李向阳吃饭不是还有富余嘛,这次做个饭局,请左堤吃饭,我把她转交给你。”凯子建议道。

确实资金有富余,不过明目张胆地这么干,就有腐败的嫌疑。我说:“行,低调点,别让人知道!”

11

喜欢一个女孩子,就代表着开始恐惧一个女孩子。所以自从我喜欢左堤之后,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话。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没有在教工食堂,而是在北门的小吃店醒醉轩。虽然也有学生来这里开荤,但比起教工食堂,要僻静得多,也适合谈点风花雪月的事。我点了几个菜,坐在那里以逸待劳。

以逸待劳,是说得好听,其实是煎熬着。凯子虽然替我干了很多工作,比如递了情诗,说了好话,但从来没有收到左堤肯定的答复。这就像你没有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一样,并不代表不录取你,只是让你在渴望中煎熬。我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过了很久,凯子还是没能把左堤带来。他如果不能把左堤带来,那么即便菜点了,我也不让他吃。

由于我情绪相当紧张,一会儿就困倦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就在我想睡觉的时候,他带着左堤从门口帘子一闪,闪了进来。他还真行,没有晃点我。我的心猛地提起来,似乎一场重要的面试即将开始。

左堤倒很轻松,我说过,她和善,热情,对谁都笑脸相迎,还有点人来熟,一点也不像我那样拘束。这让我有点忐忑:如果她重视这次约会,也许需要一点点紧张。可是她一点都不紧张呀?哦,不过这也许只是我的逻辑,也许这世界上很少人像我这样面对爱情如此紧张而恐惧。

一张小方桌,他们俩坐在我的对面,左堤与我正对,使得我都不敢直视。凯子朝我挤了一下眼睛,然后夹起一颗老醋花生米,用花生米指了指我,对左堤道:“他一直很喜欢你的。”

我的心顾不上别的,只是跳,好像是一个勤奋的跳高运动员。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凯子把左堤交接给我了。

左堤笑着叫了一声:“去你的。”她的笑声里有一丝害羞一丝喜悦,我觉得富有深意,让我怦然心动。

由于这个直接的开场白已经说明了一切,后来的话题我们就不好意思说这方面了。我们谈天说地,特别是对学校里的问题,我侃侃而言,谈对大学的失望,对老师的鄙视,对中文系却要过英语四级的愤慨。像我们这样一腔民族自豪感的人,却要为一口没用的外语浪费青春。总之,我这种平时不爱说话的人,一旦找到说话的出口,就成了话痨。凯子很低调,认真地吃菜,让我像孔雀开屏一样充分地把见识展开,让左堤知道这个平时木讷的人却有一肚子墨水。左堤饶有兴趣地听着,估计在女生群很少听到这种事不关己的牢骚。

吃完饭我们没有别的节目,就去散步,我和凯子夹着左堤,漫步在影影绰绰的林荫道上,像一个和谐的三角恋组合。此时,我才意识到凯子的存在是多余的,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滚蛋了。

“凯子,你什么时候走呢?”我在他耳边悄声问。其实我平时很少管他到底走不走,或者他的路在何方。

“你管那么多,是不是嫌我碍事了。”凯子其实很反感别人问这个问题,大声道。

“不是,如果你想走的时候,我们也可以为你搞一次欢送饭局。”

“行呀,你什么时候搞饭局我什么时候走。”

“那不就太随便了嘛,你是想吃一次走了又来,是吧,太不地道了。”

“总比你过河拆桥强呀。”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我有点脸红。

跟凯子扯淡实在是辜负了时光,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左堤身上。

“你的皮肤为什么与常人不同?”我问道。在问这个问题的同时,我也意识到她发亮通透的皮肤是吸引我的重要因素。

“不可能吧,有什么异常吗?”左堤审视自己,微笑道。

“总之,有一种透明的感觉,欣赏你就像欣赏一件瓷器,包浆特别好。”我侃侃而谈,平常不经意间学到的知识都喷薄而出。

“什么是包浆?”左堤抿嘴笑道,那是她的招牌动作。

“就是瓷器长时间表面氧化造成的一种质感,或者而言,就是时间的洗礼造就的魅力。”

“你意思是我很老了?”

“不,这个比喻强调的是光泽而非时间。”

“你夸起女人来可真渊博。”凯子讥讽道,“理论一套一套的。”

“那可不是,也只有值得夸的才夸得这么复杂。”我完全放开了,因为我相信今晚的交接是成功的。

左堤也朝我讽刺道:“你经常这么夸女孩子吧,看不出来呀。”

我急忙辩解道:“真的不经常,很不经常,今儿是头一遭。”

说实话,我想让凯子滚蛋的心理乃是源自于我特别想跟左堤单独深入下去。她真是个耐看的女孩,浑身有一股内在的性感如太阳照耀,越相处才越得知。

夜里我终于和左堤单独在一起了。她如我所愿很快接受了我,我们深深地吻在一起,我兴奋与惊惧交加,长久期待的满足充盈了我的内心,这辈子没有这么满足过。凌晨我从梦中醒来,大腿根湿漉漉的,我怅然若失,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我失落得想哭。

12

迄今为止,宿舍里除了凯子有前女友,我算有准女友外,大伙都没有货真价实的女朋友。所以到夜里特别聒噪,不仅谈年级里的女生,而且把学校里每个有特点留下印象的美女都谈一遍,越谈到深夜就越淫荡。谈到比较惭愧的时候,一个个才索然无味道,睡吧睡吧,虽然谈美女不花钱,但也花精力。那一天正聒噪到深夜的时候,然后暖气管响起了清脆的当当当的声音。大伙兴奋了,侧耳倾听,声音来自楼上。

楼上是数学系的女生。她们肯定是聒噪得难以入睡了。谁让教学楼的隔音效果这么差呢。

暖气管是从阳痿的床位角落连上去的。宿舍里阳痿是对女生最不感兴趣的一个,卧谈会他比较少参与,所以他对楼上女生的挑衅不加理会。但大师兴奋了,爬到阳痿的床上,与女生对敲,楼上楼下此起彼伏。阳痿很不满意,埋怨道:“你爬我床上摸什么摸,那是暖气管,又不是女生。”大师恼羞成怒道:“我不是摸,是在敲打,你不要诬陷!”

战争在黑夜里展开,很快战场转移到阳台上,因为只有阳台上才能真正对话。大师是主力,梁档观察楼上女生的声音举动,以便把资料即时存档。我和凯子在阳台门口观望,从声音里观察楼上女生的魅力系数。阳痿则在床上唉声叹气,他晓得这个晚上又睡不成了。大师以认真严肃的态度跟女生争论到底是谁先吵着谁了,引得两三个女生用很严谨的推理与之论证。这个问题就像巴以冲突谁有道理一样,无解,无解的问题使得战争会漫漫无期。

还好,比巴以冲突幸运的是,在交锋了两天之后,我们321和楼上的421成为联谊宿舍。有事就敲暖气管,阳台成为表情达意的最佳场所。唉,如果所有的战争能够像男女战争一样如此结局,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者成为炮灰了。

数学系女生很耿直,不像中文系女生一样似是而非。她们把我们当成敌人的时候,就骂得狗血喷头;成为联谊宿舍了,基本上有福同享,她们会敲一敲暖气管,然后从阳台上用绳子把回锅肉罐头之类吊下来,一时间搞得我们跟有家有室一样温馨。

大师道:“中文系是礼仪之系,应该礼尚往来,我们建议请她们吃个饭,顺便把她们全认识一遍。”这个提议不错,因为成为联谊宿舍后,和她们还没有面对面的接触。接着他提出了比大便还臭的主意,道:“上次请李老师吃饭那笔公积金不是没用完吗,这次刚好拿来请客。”

大师很贼,就像记住金庸小说里每个不为人注意的细节一样,所有的账目他都瞄在心里。谁都知道,这笔资金已经被我用于左堤的饭局了。凯子笑着瞟了我一眼,幸灾乐祸。

我极力否认,说资金早就用完了。大师早有准备,把捐款的数额与请客的数额报得一清二楚,真他妈的让我下不了台。

我只好求救于凯子,道:“你问凯子,我用完了没有。”凯子笑道:“不管有没有用完,这是善款,必须用到救灾场合,即便用不完,也应该回交民政部门。”

我点头道:“对对,如果乱用这种公款,以后我在系里怎么抬得起头来呢,大师你还是想其他辙吧。”

由于有凯子撑腰,大师拿我没辙,骂骂咧咧的,后来还是把我私吞捐款余额的事传了出去,搞得我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让大家给我捐款。

大师因为筹集不到资金而抓狂,他特别想搞一个拿得出手的饭局,让数学系女生瞧得起。但是谁有那么多闲钱呢,没事就集资,大伙还活不活呀。我对大师道:“吃吃喝喝有意思吗,不就那么回事吗。一请女孩子就到饭桌上,那是没技术含量的土大款干的事,特别庸俗。其实请她们坐在草地上吃点,喝点饮料,吃两个冰淇淋,要集资这点钱还是比较容易的,又显得你很有品味,何乐不为呢!”

大师被我这么一启发,拍拍脑袋醒悟道:“噢,也有排场呀。”他摇身一变,从土地主变成了绅士。这招给大伙减轻赋税,出很少的钱又能跟女生倾心相谈,大家都乐意了。

大师组织去与421女生约会的那天,我却踌躇了。第一,与左堤的关系悬而未决,使我不安;第二,既然我是属于左堤的了,我就不能再去跟别的女生会面,即便是联谊。我向大师告假,大师道:“你不去,份子也要出的。”

我闷闷不乐,道:“你大爷的,成天就是钱,庸俗不庸俗。”

这场我没有参加的联谊会成为他们的年度盛会。楼上五个女生:赵颖、曹芳、刘璇、王小梅、秦春芳。根据几天的讨论、论证,得出以下结论:赵颖和秦春芳脱颖而出,属于略有姿色的,而其他三个呢,平平而已。他们很团结地一致得出结论后,瞬间便激发出警惕和潜在的敌意。就像几只狗面对两根值得一啃的骨头,不免要长出点心思。

他们兴高采烈去联谊了,我更加失落、窝心,但这种窝心激发了我的勇气。我下楼去给女生楼打了电话,谢天谢地,左堤居然在宿舍(女生楼电话很难打通,打通了你也未必会找到想见的人)。

左堤听到我的声音后,惊奇笑问什么事。我很郑重地说:“有事,想跟你聊聊。”

这招是凯子教我的。当你没有什么很好的理由约见女孩子时,你就很沉重地说有事。一旦你说了什么事,女生大多就不来了,她如果为一点芝麻小事就跑来,她的自尊心就没了。

我在女生楼底下等左堤的时候,真的提心吊胆,生怕她反悔。在提心吊胆的煎熬中,我看见几辆小车悠然自得地停着,车上的人可比我沉稳得多,他们有一张中年的处事不惊的脸。这些脸孔使得中文系一些男生义愤填膺,说好肉都让老狗吃了。多年后我想起这些义愤填膺,知道那满腔正气貌似有理其实无用。当我们有一张中年养尊处优的脸孔时,开着车停在他们停过的位置,所有的义愤填膺烟消云散。好肉都让老狗吃,当你自己变成老狗时,发觉世事流转,彼此循环。你即是狗,狗即是你。

煎熬中,远远看到左堤闪出的身影,我有怀胎十月瓜熟蒂落般的欣喜。我骄傲地从那些老狗们的车旁走过,迎了上去。

左堤夹着课本,面带常规的微笑,我真希望这微笑只给我,实际上所有的人都能得到这个微笑。

“什么事呢?”她问道,像个姐姐。

“唉,一言难尽。”我沉重道,好像全人类的麻烦事都压我身上。

我带着她往五四纪念亭方向走,那里林密草深,是个王府井一样目的性很强的标志性场所。左堤明白了我的去向,有些警觉而不好意思地调转了方向,沿着操场方向走。这让我心中一凛:这场恋爱路漫漫其修远。

凯子曾警告过我:机会不成熟,千万别跟女孩子直接求爱,遭了白眼连追的胆儿都没了。你就使劲儿追,追到机会成熟,做朋友的事让女孩子自己情不自禁说。由于有过失败经验,我认为凯子的话是真理,所以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对我而言,爱情的兵法太复杂,只能一招一招地学,现学现用。奇怪的是,凯子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得那么透彻,理论一套一套的。唉,有人生而知之,是天才;有人学而知之,是人才;有人学了都没用,是庸才,没法比。目前我是人才还是庸才,还不能确定,但可以确定不是天才。

“说说嘛,找我什么事。”

“心里难受,简直要疯了,想找你出来聊聊。”

“哦,”她同情地看着我,道,“兀凯歌说过,你是个特别敏感的人,总是心事重重的。”

“哦,他还告诉你什么?”我觉得凯子的工作做得还不赖。

“很多呀,总之,你可能是我了解得最多的男生。”

我暗自欣喜若狂,这代表凯子帮我做了很多工作,我需要的只是捅破一层膜。那一瞬间,我对凯子的感激无以复加。如果他继续在我身边这么混下去,我愿意养他一辈子。哼,养一个有智慧的男人是多么牛逼的事,古代也只能孟尝君之流才能干这种高级的事,与之相比,养二奶的人多么庸俗。

“其实,我一直想找你出来聊聊。”

我本来想说“其实我很喜欢你”,但是有前车之鉴,这么露骨的表达已经成为大忌了。

“哦,为什么找我呢?”

“因为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我觉得你是鸡立鹤群,哦不,鹤立鸡群。”我红着脸恭维道。

左堤笑得开了花了,道:“啊,我没那么高呀。”

“不是说高,而且气质不凡。”

这种过程在我看来,是良性的进程,换句话说,叫循序渐进。我渐渐熟谙凯子理论的正确。早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说不准大一的那次追求已然成功。这说明,爱情并非宿命,有时候取决于方法。我想如果有可能,将来应该写一本爱情手册,给师弟师妹们一些启示,避免如我般失之交臂。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循序渐进的充分体现我耐心以及整体战略的话题,相当愉快。只是到了通往教七的路口,左堤要去做功课了,跟我道别。我很想跟着到教七去混,但经验告诉我,今晚够了,不可追得太急。

今晚的过程我亦相当满意。以前这样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相处,我往往无话可说,或者说非常生硬突兀的话,让自己生悔。如今我感到自己的进步,心中自有一份满足。

“下次可以约你吗?”临别时我很成熟地问道。

“没问题。”左堤很爽朗道。

她的话让我心中充满自信。我确定只有从这一刻起,我才是真正的爱情的战士,我不再是心急吃不了豆腐的雏了。

13

我没有把与左堤约会的具体情节告诉凯子。我觉得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要靠我自己了,我必须用自己的智慧和耐心,在征服中让自己成熟起来。

再打电话约左堤,再以心事重重的口气,恐怕不会奏效了。我决定采用贴身的战术。终于在教七被我逮到一个机会,晚自习时分我凑到左堤身边,隔着一个座位坐下。

“真巧呀。”左堤抬头见是我,叫道。

“是呀,太巧了,我第一次来教七晚自习,就碰上你,真的好有缘分。”我脸不红心不跳道,是向凯子学的。刚才可是我费了半个多小时望风观察后,才用书本占了这个的位置。

“我确实不经常见你晚自习。”

“是的,我经常在图书馆阅览室,那里打盹舒服些。”

我们只能悄声聊一会儿天,因为随着学生的增多,教室里倒越安静下来,一点窃窃私语都显得很大。如此安静而我又被夹杂在学生中,我很无聊,因为我没有复习功课的习惯,也不知道该复习什么。与左堤一起这样坐着,我感到安详又伤感,也不知道伤感什么,于是我开始写诗。我闭上眼睛,随着伤感的深入,我的脑海中渐渐走出一个人来,我仔细分辨,是我妈妈。

妈妈,确实是我伤感回忆的代名词。如果不是这么伤感而专注的回忆,我几乎想不起来,哦,我还有个妈妈。作为农村妇女,她年复一年地劳作,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却又无声无息,像家里的一张桌子或者一张椅子,你时时依赖却完全忽略。她在家里没有任何地位,时时被我爸爸训斥,经典的场景是,她经常才讲出半截话,就被爸爸打断。她没有话语权力,陷入压抑的屈辱的生活中。甚至,我也学会了用爸爸的口气来打断妈妈的话,同时,我也学会了用妈妈的压抑来忍受生活,哦,好像只有我才是生活的受益者。妈妈的处境,在爸爸或者我看来,感觉自然,天经地义,奴隶社会毕竟也是正常的人类社会。

有一年秋天,妈妈突然来到中学宿舍里找我,她说她受不了,要跑到远远的地方去,远离这个家庭。她来看看我,是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得到。我完全蒙了,才知道一个本来就很分散的家庭可以拆解得更分散。这一刻我感受到妈妈的力量:就像一只朝廷的军队,平时任劳任怨以供差遣,你感受不到什么,有一天突然造反了,足以把朝廷搞翻,你才发觉它的威力。我没有劝妈妈,我觉得她离开是正常要求,已成定局。那一瞬间我想到的是,周末我再也没有回家的必要了。那么周末我应该去哪里呢?妈妈走后,我呆呆地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我觉得天边很远的地方有个温暖之处。在我对世界没有形成完整的认识之前,我一直想去很远的地方,寻找一些什么。而在我成年之后,我内心也一直生活在别处,我认为他人的生活才是最美的。

在亲戚们的劝止下,妈妈最终没有出走。这个家庭留下难以抹平的沟壑。每次我进家门,总是提心吊胆,我害怕她会突然不在家。

更小的时候,我多数时间跟妈妈腻在一起。我从小听了一些鬼的故事,觉得黑暗中都是幽灵,我怕黑。妈妈是有神论者,她会告诉我,很早去世的外婆托梦,讲了在阴间的遭遇;她通过通灵的神婆与外婆对话,告诉她自己的遭遇和心情。她通过神婆知道了阴间的很多生活,并告诉我,佐证了我的害怕。我到八九岁的时候还跟妈妈一起睡,有时候妈妈半夜起来,挑着蛏子到各个乡村叫卖,我在黑暗中惊醒,抓住她,但妈妈还是要去。我在黑暗中提心吊胆地等待黎明的光线到来,然后继续睡着。那时候围绕着我的一个难题是: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家,不再跟妈妈睡觉,那找谁睡呢,谁能帮我克服黑夜的恐惧呢?

我跟妈妈一起打柴,挑水,采茉莉花,形影不离,这样可以克服恐惧,有被庇护感,我像个小跟屁虫。不可避免地,妈妈的一举一动,一哭一叹,包含着对生活的态度,对我潜移默化。她让我认为,生活就是忍受。悲观是生活的基本态度,生活中不会有长久的欢乐,处处潜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生活中的坏蛋遍地都是,大多都有一副好人的面孔。农村人的生活目标就是生很多个孩子,可以不受欺负,乃至于以势欺人。我家里只有我一个男孩,所以必须谨慎地生活,被人欺负是正常的,忍气吞声是基本品质。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但形成一个系统,沉重地压在心头。

多年以后,也就在我写此文的年纪,爸爸已经老迈,骂人都骂不成章法了,常年的病痛也消磨了他性格中的简单粗暴部分,对着飞速发展的时代,他懵懂无知,终于懂得向我讨教一些问题,年轻时好赌的本性还仅存一些,殚精竭虑地揣摩席卷农村的六合彩。母亲血压不时升高,医生告诉我是轻微的脑梗以及抑郁倾向导致。我特意跑回家,跟她谈心,让她忘记长久缠绕在心头的恩怨往事。面对再也不能折腾以及经不起折腾的父母,我必须像面对自己的儿女一样,这种感觉错位但非常到位,并且让我怅然若失:而我自己心中的父母,在哪里呢?

一种伤感的情绪如利刃扎进记忆深处。左堤见我冥思苦想,似乎在解开一道世界难题,而中文系的课程中应该没有这样的作业,便好奇地转头来看。我把刚写完的诗递了过去。

悲观

我和我的母亲,一个年近50的妇人,赶往

山中。我们要在正午之前,花朵尚未开放的时分

赶到山中。我和我的母亲,默默无语。母亲的

脸上,流下缓慢的汗水

我和我的母亲,在秋天来临之前,赶往

山中。在花期未过时节,我们必须赶往山中

我和我的母亲,在南方的山村,一年一度

被太阳照耀,被蒸发

我和我的母亲,一个养家糊口的妇人,在生活中

缄默。我们必须采集一种花朵(它丧失了美学),花茶的

原料。我看不到花的美了,母亲,它多么残酷

它让我又黑又瘦

我和我的母亲,是山中的幽灵,被幸福者鄙弃

我的母亲,一生的辛劳达到极限——收购站里传来

消息,花价像雨水跌落。我的母亲,一生的疲惫达到

极限。她站在那儿了

我的母亲,她站在那儿了。我气急败坏地喊,母亲

让我们去树下,吹清凉的风。母亲说,孩子,我们

还要生活

左堤轻轻地朗诵。然后递还给我,低语轻叹道:“太好了,我都感动了。”

我对左堤的评价相当惊喜,爱情可以通过多种渠道来沟通,诗歌不乏为美妙的一种。同时有一丝惭愧涌上心头,我为用母亲去博得左堤的感动而惭愧。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对左堤说:“我好喜欢你,接受我吧。”但我没有,理智告诉我这不是成熟的时机,如果把她吓跑,我可就犯了同一个错误了。

其后的时间里,我百无聊赖地近距离观察着左堤,她的脖子白皙,细细的容貌充满活力;鼻尖有点调皮地翘起,生动智慧;睫毛整齐而专注,有乖女孩的范儿,头发的分际线像林荫小道,一定无人走过。我用木刻刀似的眼光把她仔细地刻画在脑海里,我对着空气祈祷:神呀,请把这个女孩赐给我吧,你让我全科目不及格都没关系。

14

紧接着,一学期一度的考试季节来临。学校每年都有扩招,但教室并没有扩容,僧多庙少,这时候晚自习的座位非常热门,争夺达到白热化的状态。有的学生在下课时拿了一本书占了位置,然后去吃饭,等他吃完饭,那本书不翼而飞,座位上已经多了一个屁股。这会产生一些纠纷。有的学生为了稳当起见,用砖头来占座位,带有恐吓的意味。这种紧张的形势下,我有几次再来教七找左堤,都没有找到,她被挤到其他教室了。

同时,期末考试的压力也分散了我恋爱的激情。虽然我的目标只是想当个差生,但差生也要拿学分的,不同的是别人用九十分拿学分,你用六十分来拿,一分也不肯让老师赚。每天晚上,我也借了一些笔记来抄,带着崭新的课本去教室复习,看一些从未见过但并不以为奇的理论,把一学期的功课压缩在一个月里,噎是噎了点,但也能吃得下去。

开始考试的时候,我们就通宵达旦,连最懒的学生都早早地占位置,弄到下半夜才回宿舍。每隔两三天考一门,我们像拉一泡漫长的便秘的屎,拉掉一截轻松一点,终于到了彻底轻松的时候,我们冲出厕所,大声庆贺。在庆贺中,我发现左堤已经打包回家了,不由怅然若失。我想如果警觉一点,我应该送送她的。

我有点想家,但是每次回家,呆不上一两周,我就很厌倦,就特别想回校。长期的在外寄宿生活,已经使我不习惯家里沉闷的没有人沟通的生活。我决定呆在学校,找更多的家教赚钱和打发时间。

凯子为去哪里而发愁,他想了一圈,最后绕回来,决定驻扎在这里了。

“你应当回去跟家里人交代一下。”我替他着想道,我也不知道他爸妈到底知不知道他被开除了。

“你知道吗,我妈妈成天在家里炫耀,我儿子在北京上名牌大学,将来指定怎么样。我回去一交代,她要疯掉的。”凯子沉吟道。

我倒渴望有这么一个妈妈。如果我父母会以我为荣,我肯定会争取当个优等生,我进入社会肯定只干光宗耀祖的事不干坏事。可惜的是,他们对我毫无期待,毫不理解。举例为证,后来我大学毕业了,在某个单位工作了半年之后,有一天回家,我父亲突然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我吓了一跳,反问道:“你怎么会关心这个问题?”他无奈道:“哎呀,这邻里街坊什么的老是跟我打听,你干什么工作呀,有多少工资呀,我说不知道他们又不信。”我妈妈则不可能清楚读中学和读大学有什么区别,整天只问我吃得好不好,为什么这个社会上有很多胖子而我却成不了胖子。对她而言,吃胖应该是我人生最大的目标。可以说,除了被学校开除或者当个肄业生,我简直一点负担都没有。

“那么他们知道吗?”我替凯子担心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反正扛着呗,也不跟他们要钱,也不说破。”凯子道。

“那迟早要知道的。你妈迟早要发疯,晚疯不如早疯。”

“我得混出个名堂再回去说,我就说自己把学校开除了,社会是更大的学校。”

“那还不一样吗,以为你妈是傻子呀?”

“那就不一样了,有了名堂,我妈就有吹牛的资本,也就没有发疯的理由了。”

有这么个把儿子当回事的妈妈真让人心里暖乎。一时间,我对凯子的妈妈无比思念,真想把她弄来当妈妈。

“那你赶紧搞名堂,整天睡觉那算什么名堂?”我着急道。

“我不正想吗?想清楚了再搞嘛!”

“要不跟我一起干家教去。”

“那算什么名堂呀,我妈要是知道我干这种事,非得发疯。”

“那你意思我干家教很低级了?”

“不低级,你干份家教赚点钱,我们才有吃的,劳动所得光荣得很。但我不一样,我是干大事的,只有干大事,才能弥补退学,懂吗?”

我点了点头,对,凯子应该是干大事的人,鸿鹄不能干麻雀干的事。一时间,我对他的未来比我自己的未来有更多的向往期待。

大师和阳痿卷了背包回家了。大师去年暑假没有回家,那是还呆在恭王府里,大热天闲着没事,到什刹海去摸螺丝,一个猛子扎下去差点出不来,别人把他拉起时已经淹得半死。今年他一到暑假就有点后怕,跑得比谁都快。

梁档心有所托,耐心地驻扎下来,每天入睡前敲敲暖气管,听听楼上的回响,安然入睡。他心里有小九九。后来连续几个晚上敲打,楼上毫无反应,显然,421女生作鸟兽散了。梁档算盘落空,无比失落,意志消沉地跟凯子进行睡觉比赛。

我干了四个家教,也就是说,一周要去四次,忙得跟上班族差不离了。四个家教都是文化课,上次教国画那个,我边学边教,等我自己学得有点瘾了,家长就把我辞退了。文化课里我最憷的是教英语,最喜欢的是教语文数学。我的口语差得会让英国人发疯,在中学时,我的音标就学歪了,带着浓重的地方特色,大学里想改也改不过来,能不念出声的就不念出声。这种水平明显是误人子弟。还好我扬长避短,只教语法,以免破坏学生一口纯正的口音。

其中有一个在西四的家教,教了两周就结束了。原因是在结账时跟家长搞不清楚,当初约定一节课十五元,但家长却理解成一次(两节课)十五元。那女人是做生意的,家境不错,她估计我看她家里有钱了,就漫天要价,因此很愤怒,很鄙夷地看着我,像要把我内心的小伎俩看穿。我不能让步,像个做错了事的人却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最后那个女人带着满脸的鄙夷不情愿地把钱付给我,并让我滚蛋。我是个敏感而脆弱的家伙,虽然得了该得的钱,但被永远误会的屈辱使我很难受,像噎了一块嚼不烂的肉。回来之后,我只能把这块肉向凯子倾吐,凯子道:“被人误会怕什么,别指望人人都理解你!”

“为什么呢,为什么理解就那么困难呢?”

“人与人的关系都是由误解构成的。我们只有在文学作品里,才看到理解的可能,因为文学为人际关系作了揭示,读者理解了每个人物的欲望,但人物之间的关系还是误解的。读者通过作品认识到误解是世界的根本,因此也就理解了误解是生活的有机组成。所以你不要指望一个商人能理解你。”

“可是,老被人这样误解,那怎么办呢?”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

与这个家教相比,其他的家教还是比较友好。他们很爱他们的儿女,根据爱屋及乌的原理,不会亏待儿女的老师。我边教学边观察着这些其乐融融的家庭,这是相当愉悦的感受。我甚至想,有一天我和左堤会组成这样的一个家庭,我们也会有这样一个儿子,我们也会请一个大学生家教,未来多么美好。这种念想一闪而逝,我为自己想像力过于丰富而超前感到羞愧,但无比甜蜜。我在骑车回学校的路上,回味着甜蜜的感受,希望新的学期快点来临。

15

暑假的校园像个被掏空了的身子,内部空虚,活力尽失。白天阳光照耀,知了们声嘶力竭地占领了校园,路上只有蚂蚁在爬;晚上剩留的学生像穴居动物出来,也无所事事,如游魂在走。少量有女朋友的这时节就撞了大运了,可以在校园的任何一个角落为所欲为。

凯子白天睡觉,起来后自己跟自己下棋,晚上偶尔看看球赛,或者对着黑夜发呆。有时候我会买两瓶啤酒,在食堂里买两个鸡腿,互相对饮。我们该说的话都说了,已经相对无言,只能用心灵交流。不过这种奢侈的场面不多。更多的是我在忙碌家教,凯子在无所事事。

暑期过了一个月多,凯子的生活淡出鸟来。

“我想去一趟三峡。”凯子对我说。

“去干什么?”

“文化苦旅。”凯子郑重道。

其时余秋雨刚刚开始流行。文化苦旅是很时髦的玩意儿。

我也觉得凯子要出去走走了,要不然这样会闷坏他的。他正在为搞出名堂而努力呢,因而我对他期望很大,相信他的每一次行动必有深意。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我要借个路费。”他问。

我打开箱子数了数,居然有六百多块之巨。我也不知道走一趟三峡需要多少钱,拿出六百块借给他。我都被自己的慷慨感动了。

凯子接过六百块钱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为自己拥有唇齿相依的哥们而内心充满温暖。

我冒着酷暑买了两听冰镇可乐,在火车站为凯子送行。三峡工程已经启动,正在进行阶段性移民,按照蓄水计划,如今的许多风景将变成未来水底失落的文明。这座史上最牛的大坝建成后,如何防止敌对国的远程导弹,如何应付不可预测的地震,如何对付泥沙淤积,如何面对未来生态环境的破坏,也成为我们在谈论女生和学习之外的话题。我觉得凯子这一趟旅程意义重大。而我的一些路费上的贡献,就像恩格斯赞助马克思面包一样,那不是面包,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助力器,非常值得。那时候,我对世界总有一种人文的忧患,渴望能够参与世界并且改变世界,虽然自己连屁股的屎都擦不干净。

凯子没有在宿舍,我会觉得空落落的,似乎宿舍里缺了一个部件,特别是在暑假时期。梁档由于太无聊,白天去干家教,晚上组织残余的学生打拖拉机,他们越打越上瘾,宿舍熄灯了搬到水房里打,半夜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或者怪叫声,生活充实得一塌糊涂。那时我打牌不流利,也不感兴趣,所以愈加孤单。学校这时候展现出仁慈的一面,开放了阅览室。于是我到阅览室看些闲书,又恢复到写伤感诗的状态了。光光写诗还不够,有时候还得跑空旷的地方去流一阵子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是对深深的渴望不可及的无奈?是对生活中毫无目标的空虚?是对周遭充满莫名的恐惧?总之社会还没有怎么虐待我,我却要哭泣。根据我自己的回忆,在漫长的青春期,隔个二三十天,我总要流一次眼泪,流了心里就舒服了。只能这么解释:也许跟女生来月经一样,情绪的男生也有生理周期。

16

终于,凯子回来了。紧接着,开学了,意味着我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左堤了。

我从伤感的情绪中一个懒驴打滚,不,一个鲤鱼打挺,精神抖擞起来。身体像打了鸡血,充满力量。

小别胜新婚。那些讨厌的时候面目可憎的同学,经过一个暑假的分别,变得分外可爱。而左堤,当我在课堂上偷偷看着她,犹如看到严冬之后的春芽,清新可人;犹如看到冬日里的朝阳,温暖且充满希望。总之,世界上没有人儿会比得上朝思暮想的姑娘更让你怦然心动。

421的姑娘从家里带回来一些土特产,时不时敲敲暖气管,从楼上吊一些下来。大师、梁档们兴奋得跟发春似的,对着空气唱情歌,并嚷嚷着投桃报李,大伙儿把家里带回来的能吃的都贡献出来。我心不在焉,不胜其扰。

一种亲昵的占有的渴望使我充满力量。我上图书馆查资料。我坚信每个爱情故事里都有求爱的场面,那是人类最浪漫与唯美的瞬间,必然有一款适合我的。这是我查资料前的想法。但在查找过程中,发觉书中的描写与我的现实相去甚远。首先是一见钟情是不合适我们的。如果我和左堤有一见钟情的可能,那就不用费这么多事了。一见钟情真是他妈的理想主义者的最次的情节。其次,即便不是一见钟情,男主角都有超人的魅力,追求的资本,小说中加长求爱难度只是为了情节更加丰富,并非有技术性值得借鉴。而长的像我这样,客气地说,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八之间,相貌介于丑陋与英俊之间,身材介于瘦弱与强壮之间,思想介于伟大与渺小之间的人,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那些有形有款的男主角的经验,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至此,我对古今中外的大部分爱情小说相当失望,理想主义占据了主导,作家的脑袋里装满了甜蜜的屎,颜色好看但毫无营养。

当然,也不乏平凡人甚至丑陋者的爱情,但苦情戏令人不忍卒读,追求的过程占据了整部小说。我是箭在弦上,费那么多工夫,黄花菜都凉了。

我每天上图书馆,度过了我有史以来阅读最密集的岁月,并将它当作一个难题攻克。最后我得出结论:去小说里寻找现实的经验,无异于水中捞月。

我像一只默默犁田的老牛抬起头,停止了工作。嘿,这下倒是来了灵感。我突然想起一本烂得不忍卒读的小说里的情节倒是可以用,甚至在我印象中,很多烂书上都有这样的情节。对,如果我写出这样的情节,我会惭愧乃至呕吐,但它却很实用。

“梁档,左堤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问。

“十月六日。”梁档不假思索道。

“确信吗?”

“靠,连我你也敢怀疑。”梁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是典型的国字脸,确切地说,曰字脸,看上去很像一台卡通的电脑。

这个生日也就是开学一个月后,日子非常恰当,好像专门为我精心设计的。

我从北太平庄走到小西天牌楼,终于找到一个花店,买了一束花。一切都是按照滥情小说的情节进行。

晚上的时间,我很难在教室邂逅到左堤,也许刚开学不久,学习还没那么用功。而在大教室里上课,你很难挤到前面的女生堆里,即便你能挤进去,也不好意思挤进去。除非你色胆包天。终于有一天,我色胆包天,摇身一边,变成某个小说里混不吝的男主角,嬉皮笑脸地挤进去,挤到左堤身边坐下,好像他男朋友一样。这使得周围的女生很惊诧地看着我,我忍着心跳的不安,外表仍维持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天哪,原来在某种情感的驱使下,人可以如此分裂。

这是夏天,左堤穿着颇为紧身的淡黄连衣裙,上身饱满,譬如一枚快要掉下来的果实。我觉得自己像个农民,劳作了整个季节,现在多么想把这枚果实摘下来,并且对全年级宣布:嘿,别抢了,这枚果实是我的。

“听说十月六日是你生日。”我装作漫不经心道。

“是呀,你怎么知道?”左堤显然对别人知道她的生日感到兴奋。他妈的,难怪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在这上面动心思。

“关注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会给你份礼物的。”

“啊,是什么呀?”

“暂时不公开,费了我点心思呢!”

“你这么客气呀,从来没有男生送过我生日礼物。”

看来这一招太对了。我是第一个送她生日礼物的男生,由此也基本可以确定,她之前的情史是空白。活了二十来年,老天终于给我一份好运气了。

汉语修辞学的老师走了进来,教室里的声浪从沙滩退入海中。这种课注定是无趣的,如果不是看在要跟左堤套近乎的分上,我简直不屑于上。

“这个,回头你带给兀凯歌。”左堤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相片,递给我。

我接过,看了看照片,就如被毒蛇咬了一口,血液霎时凝固。

我说话很慢甚至结巴,但是感性思维的反应异常迅速。比如说看了一副画面,我在瞬间就想到整个故事。

几秒钟之内,我的脑袋处于眩晕状态,心凉到冰点,一种类似于打摆子的战栗从身体内部发出,一波波往上走,最后从天灵盖上逃脱而去。我试着站起来,发软的腿并没有继续软下来,还能硬起来,因此我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掠过一个个女生的膝盖往外走。全班都惊愕地看着我,但我无视一切,内心只有惶然和难以忍受的痛。

错愕的修辞学老师终于忍不住了,质问道:“你要干吗?”

我无暇理他,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觉得不辞而别太不礼貌,我对老师道:“对不起,我必须逃课。”

我冲出门口,穿过幽暗的走廊,走过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当一下子出现在白的耀眼的阳光下时,我没有感到炎热,突然感到一阵温暖。确实,我脑袋冰冷,此刻特别需要太阳的能量使之迅速回暖。在升温中,我一头倒在草地上,倒在阳光的巨大怀抱中。一个路过的老师好心地走过来,瞧瞧我是不是中暑倒下了,他边用手拨弄我边叫道:“同学?同学?”我头朝下伸出手摇了摇,表明我还活着,我真诚道:“老师,别管我,我在晒太阳。”老师认为神智不正常,继续好心道:“同学,你是不是脑袋晒坏了。”我不耐烦了,道:“老师,我正常得很,你最好走开。”老师皱着眉头,很不情愿地走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像只冷血动物吸足了能量,摇摇晃晃地站起,眼色��地走回宿舍。不论是倒下还是走着,我的手里都攥着相片,不敢看也不敢丢。

楼道里颇为安静,只有部分没课或者逃课的学生在冲水或者唱歌,每一点声音都特别刺耳。

我踹开宿舍的门,凯子正躺在床上,被我吓了一跳,翻身而起。我把照片啪地摔在桌子上,冷冷道:“左堤让我交给你的。”

凯子看了照片,又不安地看着我。

我指着门外,强忍着怒气道:“赶紧给我滚!”

他想解释,我制止住,举起手道:“别说废话了,再不出去我就动手了!”

凯子道:“你打我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上去,将他连推带踢搞出门外,嘶喊道:“你他妈的要是不走,我就宰了你,你这杂种!”

我气急败坏,砰地关上门。由于情绪波动太大,我的精力透支得厉害,一头倒在床上。

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掠下来,散落地上。照片是左堤和凯子的合影,背景是正在动工的三峡风景。

我只是再瞥一眼,一种眩晕的感觉就把我无边无际地淹没。

八九岁的时候,我跟着妈妈去湖上放鸭子,有一天风浪又急又大,百来只鸭子被暴风骤雨打散,在湖中惊慌四散。我和妈妈坐着一个竹筏追赶,一个浪头打过来,竹筏颠着往水里沉。我在竹筏的这一头,妈妈在那一头,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湖水淹没了,没救了,我想喊妈妈,但是懒得喊了,她也无能为力。我知道妈妈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但是她的爱也无能为力了。但这短暂的时刻,我感到命运的无助和恐慌。后来湖水淹没到我腰际,竹筏又浮了上来。但那种被淹没的恐慌一直无法散去。

而这一瞬间,被朋友背叛与抛弃的无助与彼时相通。我觉得自己在世上已经很多余了,如果自己能像一滴水一样蒸发干净,那该多好。

我昏沉沉地死了过去,后来泰森把我叫醒了,问道:“嘿,你是不是跟凯子闹翻了?”

“别跟我提这个人。”我一听这个名字,愤怒就代替了无助。

“别这样,大家都知道你跟他是最好的朋友,别说翻脸就翻脸,一会儿我叫他回来。”

“他要是敢再住这边,我指定杀了他!”我咬牙切齿道。

泰森没有办法,收拾了些凯子的物什,走了。

关于这场纷争的内幕,大伙互相打听一下,全都知道了,传得很远。

我的脸丢得很干净。

17

关于那段时间,我的情绪次第演变,真是值得大写一笔。此后人生中经历过的心理,在此都能找到样本。

第一天,先是愤怒,无以复加的愤怒,特别是晚上我想起凯子,就像想起魔鬼撒旦,真后悔没有除掉他而让他走了。世界充满了欺骗与谎言,就跟吃饭吃出沙子拉屎拉出肛裂一样,习以为常。但是,你最信任的朋友的欺骗,就如把你舌头割一刀,把你屁股安上痔疮一样,痛呀,彻骨的痛。凯子从三峡回来,我还问他有何感受,他像布置完导弹防御系统一样,点头道:“不错,大有前途。”让我觉得这是个忧国忧民之辈。当我想到他只不过完成一次瞒天过海的泡妞之旅,肺都要气炸,人都要休克。

次日是空虚。气慢慢儿没那么鼓了,定睛一想,在一瞬间失去了两个人,一个最可依赖的哥们,一个自以为唾手可得的女友。哦,一个世界上最悲惨的人,现在心气低得如尘埃,谁都可践踏。可有,可无,轻贱如空气,找不到自己了。

空虚渐渐散去,又有活着的勇气,这是内心的疼痛达到极限。我用小刀在自己手腕上划着,先是没有感觉,或者一点都不来劲,后来划出很深的痕,几乎要渗出血了,肉体的痛减轻了内心的痛,痛的转换达到一个平衡时,我才觉得稍微好受些。多年以来,我见过几个朋友手腕上都有割痕,我相信他们都有过彻骨锥心的疼痛。

接着是惭愧,是自哀自怜,因为我已经成为系里的一个笑话了。每回想起一次跟凯子的交往,每回想一次跟左堤的对话,就有一次心痛。我不想回忆,但记忆会不时地闯进来,比如说,左堤最近没有上晚自习,是不是都跟凯子约会去了?左堤把照片让我转交,是不是特意让我明白他们的关系?还有,那束该死的玫瑰花我后来并没有去退,它肯定被如期送到左堤手里,连同极其肉麻的求爱字眼,一定会被女生引以为笑料。这些闪念一出来,就如一根针在我心尖上刺一下。

再也没有一个真正的知心了,陪我走过低潮的是黑豹乐队,每天听着窦唯在卡带里唱《无地自容》。

我在高三开始听窦唯,特别合胃口。从他的歌声中,可以看出对生活表面的极不信任。是的,怀疑一直占据我的内心,从课本,到生活,到自己,处处值得质疑,处处值得深究。那几年,黑豹和唐朝红极一时,我喜欢他们,但是我觉得黑豹主唱窦唯是内在的,唐朝是外在的,前者在音乐上更有挖掘的后劲。窦唯后来脱离黑豹,黑豹乐队一蹶不振,虽然出了好几张专辑,主唱换了好几任,都已经是在吃窦唯的老底了。那时候窦唯的妻子是王菲,王菲成为歌坛天后,窦唯怎么能容忍这种郎才女貌妇唱夫随的完美的传说呢?背负这种传说是多么庸俗不堪忍受的事情!窦唯后来离婚,移情摄影师高原,开始一段人们扼腕叹息的婚姻。尽管人们有这样那样的猜测,比如说他承受不了妻子贵为天后的压力,但我还是认为,窦唯对完美生活的质疑以及不流俗的趣味使他选择了一条人生偏僻的小道。完美意味着无趣,人生宁可落魄不可无趣。

转眼十多年过去,有一次我在北京某酒吧看见窦唯在静静地弹琴,此时窦唯的音乐创作转向玄乐,宛如天籁,不食人间烟火。而媒体上则报道,窦唯落魄,靠到酒吧卖唱维生。他已经彻底孤独,从人间飞了。而我想到此人在十多年前激情而颓废的音乐伴我走过孤独岁月,心中不禁一颤。

那时候我还学会了喝酒。之前我对啤酒不感兴趣,少有的饭局上偶尔会喝一小口应付碰杯。一瓶一块钱的燕京,墨绿色,握在手上沉甸甸的,你像握住一个人人在失意时都可以抓住的伙伴。我大口大口地喝下去,真苦,那是我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口酒。我想,这么苦的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喝呢?后来,某部电影的台词说,酒的好喝就在于它很难喝。

说得真好!

18

进入大三,对宿舍里其他人来说,是进入了一个发情期。

梁档的发情相当理智,他做了一个主题为“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的调查表,让421的女生填写。内容五花八门,甚至变态,举几个例子,以窥一斑。

1.你喜欢男生是:

A优等生 B中等生 C差等生 D学生干部

2.你喜欢男生身上的哪一种毛?

A胸毛 B腹毛C腿毛D胡子

3你喜欢哪种着装的男生?

A西装B便装C运动装D乞丐装

4你喜欢男生身体与气质的哪一种结合?

A牛一般强壮B马一般潇洒C猪一般可爱D虎一般威严E驴一般傻愣

……

调查表经过大师和梁档的苦心经营,比我们考过的任何一张试卷都要严谨、细致,有利于加强对我们自身的认识。数学系的女生倒不含糊,以严谨的精神填完试卷,对有的问题还做了补充。可以说,她们非常乐意在其中袒露自己的喜好,证明自己除了数学推理,在浪漫方面也颇有心得。

大师则失去了大师的风度,捧着这份玉女心经,如饥似渴地偷窥女生心灵情感的秘密。他的样子,真像一只在警惕舔舐的食蚁兽。梁档的双眼一动不动,那些信息通过眼光,进入大脑,成为档案永远储存在里面。除非有一天他脑震荡了才会被震出来。阳痿对此不是很感兴趣,他只是像看言情小说一样,或者当成某种常识,好奇而已。我根本无心关注这个,当轮到我时,我出于礼貌,也出于无聊,浮光掠影地扫了一遍,为数学系女生的趣味颇感忧虑——她们的平均趣味,只有傻B正合适,我预感到她们将来都会跟傻B结婚。

有一天夜里,梁档向我们抛出了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进入学生会?”

“要有背景。”大师沉吟道。

“要有政治头脑。”阳痿提出他的见解。

这两样东西梁档都不太有,于是转而问我。我问道:“猪圈羊圈那么多,你都可以进入,为什么要进入学生会?”

“我觉得当个学生干部比较有前途。”梁档郑重道,“我知道你对此不以为然,你就告诉我怎样可以进入?”

“拍马屁。”我回道。

“那不叫拍马屁,应该叫政治修养。”阳痿提出异议。

“这个,是一回事,你们看的角度不一样。”梁档分析道,“还是叫拍马屁实在些,不过,这管用吗?而且你觉得我有么有拍马屁的素质吗?”

我们数人面面相觑。前面已经说过,梁档不论是脸型,或者整体形象,都像一台电脑,说话虽然精确但很愣,属于方而不圆的类型。拍马屁应该属于那种从形象到言语都圆滑的特长,而他,从原理上说,应该是跟拍马屁绝缘的。

凭着感性的直觉,我们摇了摇头。

“不过事在人为,你们说是不是?”梁档并没有对自己失去信心,道,“虽然我们没有开拍马屁的专业,但是只要我肯学,就一定能学到。”

我点头称是。我最佩服的就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人。

“你不觉得这很可耻吗?”阳痿恨铁不成钢道,“我们毕竟是名牌大学,专心学这个,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错了,”我反驳道,“中国人总是用道德的层面来看待拍马屁,与点头哈腰、阿谀奉承联系在一块,认为那为人不齿。实际上,在官场职场中,拍马屁是个必备技能,是中性的不需要避讳的话题,它是向上的润滑剂和钥匙。日本有专门的拍马屁公司,就是让别人舒服。我在这里奉劝各位,如果你们有出人头地的想法,你们文学与语言各个学科全挂了都没关系,只要学好拍马屁这一科,保管十年以后,你混得最好。”

“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学呢?”阳痿还在质疑。

“我缺乏这个潜质。拍马屁的人,必须有坚强的神经,谦卑的心灵,但是我太脆弱,太自尊,我学上一百年,也顶不上有潜质的人学一年,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死磕呢!”

梁档醒悟之后,说:“对,太对了,就这么干。师师,你知道这么多,将来混得肯定比我们好。”

梁档获得了混世秘籍,把它当成一把利器,向学生会猛扑。大概是学生会干部没有见过马屁拍得如此凶猛而生硬的,经过民主讨论,分给了梁档一个苦差使,卫生委员。即负责监督每个宿舍的地板干净不干净,被子叠了没有,臭袜子味儿浓度有没有超过人体承受的极限,根据各项指标选出标兵宿舍。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前一任卫生委员因此得罪学生而主动辞职,梁档的屁股生逢其时地落到空出来的椅子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梁档从地摊上给自己购置了一件西装,他觉得很有官范儿,板着身子在各个宿舍走动。但我定睛一看,天哪,他从一个朴实的学生变成了装时尚的民工。我提醒他,但是他坚决不认可我的看法,坚决认为我是嫉妒。我没有办法,世界是一样的世界,只是因为我们趣味不同而有了不同的世界。

梁档此举,我只好当成一个农家子弟追求上进的行为。现在成为学生会干部,将来就有可能成为社会上的干部,并且利用积累的经验,一步步往上爬。有一天往下一看,啊,已经爬到了很高的地方,已经把很多人踩在脚下了,在社会阶层中已经到了金字塔的中上部了。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可以耀武扬威一下了,终于可以光宗耀祖一下了,可以感慨农民翻身做地主了,终于可以停下步子,享受一下孙子和装孙子的尊敬了,甚至,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腐败一下,尝一尝欺压别人的感受,闭上眼睛想想当土皇帝的感觉。当然,也有可能此刻眩晕了一下,掉进号子里去了。如果修养好一点,脑袋清醒一点,觉悟再高一点,可以激流勇进,争取更高远的政治前途,自己成为自己崇拜的那个人。追求上进的学生,不外乎诸如此类的结局,我们的梁档早早开窍,开始积累经验。

但后来事实证明,梁档扑进学生会捞个苦差使,另有深意。

19

六百块钱被凯子洗劫之后,我陷入大学生活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别无他法,只能更疯狂地投身于家教。

祸不单行,在此期间,我的自行车被人偷走了。在学校里,单车被人偷走,就像在食堂吃饭咬到沙子一样频繁,但谁也不愿发生在自己身上。窘迫之际,发生了一个插曲。

周末下午,我费尽口舌,借了梁档的女式单车,决定去中财蹭饭吃。我的高中同学石头在中财,离我学校大概四五站的距离,是我所有老乡里最近的。石头为人和善,对我特别好,和他在一起我会感受到一股父亲般的温暖。如果我想吃红烧肉,他绝对不会给我吃普通的肉,中财的菜质量上比我学校要高出一个档次,这一点我很有自信。

我把车停在他们宿舍楼下,一阵闲聊之后,石头带着我进入了梦想的天堂,不,梦想食堂。为了蹭这顿饭,中午我都没怎么吃,所以我吃得相当认真,仔细地凝视每一块红烧肉像凝视自己的亲生儿子,然后放进口里。这顿饭吃得身体和内心都相当充实。那时候都有这样的理想:要不然脸皮厚一点,每周都来蹭饭吃算了,反正石头的脾气这么好。

等我心满意足地想要走的时候,发觉梁档的自行车不翼而飞了。他妈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沮丧且心神不安地坐公交车回来。那时候我充满宿命感,我觉得肯定是做了对不起良知的事,上天才这么惩罚我的。车没了,这事还跟梁档不好交代,雪上加霜,财政赤字比美国还美国,这日子没法过了。

本来我在学校南门就该下车,由于精神恍惚,居然过了南门,到了学校东门才晓得下车。当我走过马路的时候,眼睛突然一亮,地上有个结实锃亮的钱包。其时天已经黑了,街灯的反射使得钱包更加扎眼。我毫不犹豫地捡起来放进口袋,捧着咚咚跳的一颗心,跑回宿舍。他们在宿舍里打牌,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我转身到了厕所,蹲在蹲槽上,关上门,好像真的在拉大便一般,然后把钱包掏出来,里面有九百来块现金,大量的用餐发票,身份证、名片、美容卡。身份证和名片显示该人是一家房地产的女副总,其住址就在校内。

这个钱包彻底把我生活打乱了。那段时间,我模糊地相信头上三尺有神明,在我陷入窘迫的时候,神出手来救了,要不然怎么会先让我丢了单车再让我捡到钱包呢?我在失眠了一天一夜之后,写了一封长信,向这位副总说明了我的来历,一个中文系优柔寡断的学生,处于困境,神的旨意要我把钱留下来,这笔钱对你来说也就一餐火锅饭局,却可以助我渡过难关,有朝一日发达了,必然奉还,等等。我把长信和身份证、各种信用卡、美容卡一并寄了出去。

那九百块钱帮我渡过难关,特别是赔偿了很棘手的梁档的单车,却使我心里更加纠结。我时不时在问自己,对吗?错吗?矛盾的心结在我内心从来就没有消化过。即便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一想起来,矛盾的愧疚依然习惯性地涌了上来。毕业后到了社会上,干过比这不道德的事情多了去了,忽悠别人的投资,偷别人的女朋友,怂恿别人赶紧离婚,每件事都比这严重,却认为物竞天择,理所当然。为什么呢?我考虑了良久,得出金子一般的结论:青春期的罪恶将是陪伴你一生的罪恶。

有一天我吃了晚饭,到德胜门附近一个大杂院里家教。当时我来得早了点,那个叫王皓的小学四年级的孩子还没有吃完,见我来了,放下筷子就要结束饭辙。他妈妈,一个年轻,动作利落,略显饱满的少妇,我叫她陈姐,把他摁在桌子上,并且叫我在一旁稍微等待。只因我长得不成熟,王皓叫我哥哥,而我叫他妈妈陈姐,关系有点乱套。但这并不影响我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在灯光下舐犊情深,看得我有一种难言的复杂的忧伤,让我想起母亲,想起左堤,加上眯了捡来的钱,心中矛盾,总之,我的思维非常杂乱;而且,你知道,这段时间仍处于情感的不适期,凯子和左堤留下的疼痛感依然在我内心流淌。

百无聊赖中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在拉一泡小便的同时,眼角也止不住渗出液体。我想,反正厕所的门关了,不如放纵一下,于是伴随着自己的低吼,更多的眼泪冲出来。我知道自己的例假来了。一分钟后,我揉了揉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打开卫生间的门。

“小李,你怎么啦?”陈姐也许听到我抽泣的声音,也许是发现我眼圈红了。

“没什么。”我说,我的声音还有点不正常。

我想带着王皓开始上课,但是陈姐道:“你这种情绪给他上课,我也不放心,有什么难处,你还是先说出来吧。”

我感觉到她的关心,喉中一哽,道:“我说出来,你不会笑话我吧。”

“怎么会呢?”她笑着,让我很放心。

于是我让王皓先进里屋,竹筒倒豆子,把与左堤和凯子的纠葛一股脑说了出来。陈姐边听边笑,最后安慰我道:“难怪那么伤心。不过呀,你还年轻,什么都可以重新再来嘛。”

我说出来之后,就如吐出一堆污物,心生惭愧,但是心里好受多了。又听她说得那么轻松,觉得自己也太郑重其事了。

我给王皓教的主要是作文。这孩子自认为写作文还不错,问他有没有问题,他说没问题。他唯一的问题就是,老师要他写三四百字的作文,而他用三四十字就写完,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写得那么�隆T诔陆憧蠢矗比皇遣换嵝醋魑牧耍M夷苋猛躔┬闯鍪僮值淖魑摹6晕依此担皇鞘裁茨烟狻N叶酝躔┧担阋柚谜习热缢盗礁鋈颂噶蛋荒敲醇虻ィ屑浠嵊泻芏嗾习热缢祷嵊械谌叱鱿郑魅斯不渡系谌撸兄魅斯芡纯啵敲粗挥械阶詈笠欢瘟耍兄魅斯团魅斯拍苡星槿酥粘删焓簟�/span>

王皓很聪明,在我的循循善诱之下,举一反三了。写野炊,懂得设置障碍,小刀没带了,点火点不着了,菜叶没地儿洗了,等他一个一个障碍解决,嘿,已经凑成三四百字了。总之,我的任务就是启发他设置障碍和解决障碍。但是有一天,他突然醒悟过来,道:“我们这么写是不是有点假?生活中其实一切都很顺利,没有这么多障碍的。”我深沉道:“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所有的事情都会有障碍的。有的障碍你还没法解决呢。”

两天后,也就是中秋节,那一天没有课,陈姐邀请我一起过中秋,也为安慰我人生的失意。我有一种莫名的温暖和喜悦。我们仨吃了饭,还喝了点酒,吃了月饼,然后像三口之家一样去地坛赏月。月亮光洁、圆润,像个成熟的女人,在天上目睹人间聚散。那晚我很开心,话特别多,把我所能想起的东西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出来,童年的,大学的,未来的。而陈姐也告诉我,她是一个离婚的女人,有过不幸的情感经历(平时我以为她丈夫在外地工作)。我的失意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因为我真正的社会人生还没开始。我们三人散步在地坛的古柏之间,她在中间,王皓在右边,我在左边。我和她的手有意无意地碰在一起,后来她握住我的手。一种狂野的情感像闪电劈进我的身体,我浑身战栗,温暖、惊喜和不安搅拌成一道丰盛的菜肴,封住了我的胃口。

我们的手时而分开,时而又握在一起,就像我酸甜苦辣交杂的情感一样,无以言表,只有月亮一清二楚。那晚回来后,我像从暴风骤雨中逃回来,极度疲惫。

20

学校越来越拥挤,对于喜欢踢足球的学生来说,想找个合适的场地踢场球,比找个合适的地方做次爱要难得多。东操场封闭,不让踢,西操场被瓜分成两个小场,永远有人在踢。我们到处找小场踢,包括篮球场、武术场以及科文厅东边的小空地,实在没地方踢,我们就在走廊里传传球过过人,过个脚瘾;或者把厕所的门当成球门,练练反应能力。

“后两节课你不上了,那就早点去占场地吧。”泰森吩咐道。

我点了点头,和几个不想上课的家伙先回宿舍。十一点不到食堂就开饭了,只有我们这些人才能先拔头筹。食堂的师傅这时候出手特别大方,一勺就能把你撑死。十一点半不到,我和洪哥便带了足球,占领了一个篮球场先练习传球。十二半后,那些喜欢把课上满的家伙就来了。这种球赛跟饭局一样,来了两人就加进来,阵容不断壮大。我作为一个机会主义者,只是在前场游弋,寻找把球捅进小门的快感。有一瞬间,我眼前一晃,发现不知何时,凯子已经加入了比赛。我瞬间涌出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心跳加速。

钢叉以意大利屠夫式后卫的剪刀铲把我铲倒在地,我像一个石子弹到铁丝网上,摔了个蛤蟆仰。一只手伸了过来,把我拉起。那是凯子的手。我像握住一个女人的手一样,心中一热,瞬间对他的仇恨居然跑没了,内心是对曾经熟悉的温暖的渴望。我相信大多数人的心跟年轻人的鸡巴一样,该软时软,该硬时硬;而我的心却跟老头的鸡巴一样,该硬时软,该软时都化了。这个真理此后不断得到验证,从而我确信自己不能当政客、商人等需要理智的职业,最终沦落为只能把感动当饭吃的作家,去寻觅世间迸发热泪的角落。话转回来,也就是此刻,我的理智真想让我把凯子的手甩开,留给他一个冷峻的背影。但是我的心做不到,不可否认,我是个可怜的家伙,一点火星般的温暖就把我全部融化了。

我努力克制住想和他对话的欲望,若无其事地站起,重新融入比赛。心中却有个疑问,接受他呢?还是拒绝他?此刻天气骤变,几声闷雷之后,大雨浇了下来。雨驱散了大部分活动的学生,但我们几个没有走,继续在雨中肆无忌惮地踢。我们见过雨中的意甲或者英超,当然也想体验一把。雨像一张巨大的网,我有一种被拥抱着的感觉,雨也像兴奋剂,让我更加疯狂。雨根本没有减弱的样子,视线变得模糊,积水中的传球路线也变得复杂,踢球的人渐渐少了。我在雨中打了个重重的喷嚏,凯子在我身边叫道:“着凉了,回去吧!”我没有停下,继续追逐着足球,我是最后一批离开球场的人。

次日我开始发烧,神志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模糊中我记得宿舍里的人在问我是不是真的发烧,一个个用脏兮兮的手探摸我的额头,然后展开激烈的争论。接着王大傻来了,班长毕竟是班长,一摸我滚烫的额头,就能确定我是发烧而不是发冷。梁档自告奋勇带我去校医院,后来梁档一直在我面前居功自傲,说我的命是他捡来的。我用最后一点清醒,紧紧攀附在梁档的单车后座,到了小红楼附近,我像一块泥巴一样掉了下来。梁档索性停下来,把我扛进医院。我估计这是梁档一生中最伟大的行为,与之相比,他的其他行为都显得猥琐。

回到宿舍后,他们把我当成高干来对待,把一瓶开水放我床前供我享用。平时提开水的人少,喝开水的人多,开水属于供不应求的物质。我在眩晕中做梦,说梦话,几乎我所接触过的人,甚至擦肩而过的人,都在梦中大聚会。有时候,我的意识中明明知道这是梦,但人物依然栩栩如生,发烧把人带入庄子梦蝶真幻合一的境界。

一颗剥开的葡萄被塞进我嘴里,甜蜜的柔软的冰冷的玩意儿。我睁眼一看,是凯子。我把葡萄吐了出来,叫道:“你走开。”

凯子尴尬地走出宿舍。一会儿泰森进来了,好言劝慰道:“师师,你醒啦!是你自己说梦话叫唤凯子呀,说着说着还流泪了呢。你对他感情很深,别骗自己了,有个哥们不容易,想开点。我们都要去上课,只有他有时间照顾你。”

我没有精力与人辩驳,闭上了眼睛,两颗眼泪被眼皮一挤压,流到脸颊上,滚烫而冰冷。我再次醒来时,宿舍里静悄悄的,我再次发现凯子坐在身边。他疑虑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发作。

我没有发作,冷静道:“你走吧,不要这样侮辱我。”

“我知道你恨我,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烧一退我就走。”他无比真诚道。

“我又不会死,我只需要睡觉,你走吧!”

“你咽不下这口气,我理解,要不我把左堤还给你?”

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激起我的愤怒,我冷笑道:“哼,你还真可怜我,告诉你,我有女朋友了,她很成熟,我们都有孩子了,世上能泡妞的不止你一人!”

我一口气说出来,简直要把陈姐搬过来让他看看,世界上并非只有左堤一个女人。

“不管怎么样,你要骂我打我都行,我只希望在你生病的时候,能够照顾你一次,哥们从来就不想失去你。”

我没有再说话,我们像两尊塑像,尴尬而安静地对峙着。我已经说过,我是个心软的家伙,此刻我的心根本就没有表情那么冷。相反,像火山岩浆已经在涌动,我只是为了不引起地震或者海啸而强行压住。

21

“你搬回来住吧。”两天后,我摸着已经完全退烧但有些冲动的脑袋道。

“你原谅我了?”凯子惊喜地看着我。

我愣愣地看着,酸甜苦辣从喉管涌了上来。

“我怎么原谅你?曾经最贴心的哥们,却他妈的是个骗子,你抢走了我喜欢的女孩,把我整个心都掏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相信这个世界?你让我自作多情那么久,你把我的脸丢得干干净净,成为整个系里的笑话,我之所以没有死,只是因为想好了可以破罐子破摔不要脸地活下去。我比狗下贱,比蝼蚁卑微,我有什么资格原谅你,你这个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的人……”

我把压抑了许久的一肚子吐了出来,随着惯性,眼泪和鼻涕一起滚出来,还不够,哭声也不甘落后地跟出来。我这个软骨头,居然扑在凯子身上嚎啕大哭,并用鼻涕和眼泪给他洗衣服。末了,我真对自己感到恶心。啊,人可以变成自己恶心的人,这简直是新发现。

凯子抱着我,像安慰一个女人。等我哭声渐小的时候,他道:“你怎么怪我都不过分。我只是想说,感情这事是计划不来的,阴差阳错呀!”

接着,我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向凯子倾诉了我是多么想他,他离开之后我多么痛心。我失去了一个女孩,不想再失去一个哥们,只要他能证明不是刻意伤害我,我都可以原谅。阴差阳错,是的,这个词语给我一个很好的台阶。

之后,又为自己感到羞耻。总之,凯子从西北楼回到十四楼后,我像个痛经的女孩一样,内心反反复复,时而接受,时而又不想接受。哦,这个优柔寡断、愁肠百转的小男人!

22

梁档突然宣布:他和421的秦春芳正式确定恋爱关系了。

这个消息也让我们恍然大悟。我们把当初的问卷调查拿出来一查,在秦春芳的调查表上,确实有喜欢学生干部、喜欢着装正规、喜欢身体健康、能够吟诗作赋等等选项。关于梁档的入主学生会当最基层的干部以及把自己打扮得西装革履,原来是早有预谋的。什么叫有心人?梁档就是。什么叫无难事?这事就是例证。421宿舍里最拿得出手的是秦春芳和赵颖,后来经宿舍里进一步论证,两者之间又选出上品,为秦春芳,而梁档则是宿舍里长得最不像话的。

梁档的猥琐在这里可以管窥,泡妞这种很浪漫的事他可以用这么科学的方法来解决,不能不说是一个异数。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子掉进池塘,激起一圈涟漪。大师的脸色很难看,很显然,他对秦春芳已有意属,这从历次的卧谈会可以得知。没想到梁档棋高一着,抢先一步,我简直能听见大师的心里咯噔一声。

“你怎么证明你跟秦春芳恋爱了?”大师质疑道。

“爱信不信。难道我需要把亲密的镜头拍出来吗?难道我需要向全世界宣布吗?”梁档轻描淡写道,“我只是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当中以前对她有想法,那是自由竞争;如果以后对她还有想法,那就是图谋不轨。”

梁档老是用统计学和二元论的方法来搞感情的事,这一点真让人受不了。

阳痿非常吃惊,他在男女这方面还没有开窍,但是没想到可以这么搞,从方法论上给他带来不小的冲击。

客观地说,我心里一酸,有一股醋意荡了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说过,我对421女生没有感觉,她们的趣味特别中规中矩,与之配对的应该是傻B,而我则是多年之后才发现自己是个傻B。具体来说,我对秦春芳是谁的女朋友根本没有任何意见。那么,我的醋意从哪里来呢?我顺着气味抵达自己敏感的心尖,哦,恍然大悟,原来连梁档这种跟浪漫绝缘的人都偷袭成功,无疑在我的失败上又加了一刀,使我感到更加失败。

没有办法,我和大师只能强忍内心的悲痛,呼吁梁档请客。

“这种小事都要请客,我还请得完吗?”梁档轻描淡写道。

他当了小官,有了女朋友,范儿都变了,由一只畏缩的小鸡变成自信的公鸡。

这只公鸡接着很自信地请教我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哪家医院擅长割包皮?”

天哪,这句话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我们在澡堂里都看见过梁档的包皮,那是相当的长,犹如一个姑娘拥有一头披肩长发。稍微有点生理常识的同学,都知道这玩意儿有害无益,劝梁档割了。现在,是时候了。

“割什么包皮,直接把鸡巴割了算了。”大师气冲冲道。

“不安好心,我割了什么好处都给你捞?”

梁档对于这个小手术有点恐惧,所以对大师的乌鸦嘴感到不满。但是在宿舍里他找不到答案,于是只好挨个宿舍问,大伙觉得这事值得调侃,纷纷把他包皮挂在嘴上。

大师非常不满,骂道:“包皮长也拿出去炫耀,不嫌给我们宿舍丢脸!”

脑袋永远缺根筋的梁档此刻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委屈道:“包皮长难道有罪吗!”

后来梁档果然割了包皮,并且如释重负。为了庆祝这人生的辉煌时刻,他忍不住赋诗一首《割包皮》:

这个月

我给小兄弟

一份特别的礼物

它鲜血淋淋

但受益终生

是的

在俗世生活中

有什么

比你出人头地

更让我

幸福呢

梁档的诗在每个宿舍传看了一遍,引为笑谈。梁档希望能以此诗成为文学社成员,但文学社社长春哥看了看,沉吟道:“格调低下。再练练,多看些名家经典。”

梁档的《割包皮》把我镇住了,想不到宿舍潜伏着这样的一个邪派天才。我请教凯子对此诗的看法,凯子道:“小试牛刀,大有潜力,但势必为主流不容。”我全力主张梁档继续创作,我们完全有共同语言。但梁档不为所动,他写诗的目的只是为了向人们证明他会写诗。既然大家把他当成一个打油诗人,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没有再写下去的必要了。他就是这么务实的一个家伙。比如,到了毕业的时候,在毕业推荐表的“特长”一栏,梁档觉得可填的内容太少。于是,他问我,围棋怎么下?我告诉他四个子围住一个子,就可以把一个子吃了。他说,哦,明白了。于是特长栏上就填上围棋。但他还不满足,就问我,为什么二胡只有两根弦,吉他却要六根弦?我说,一个是拉,一个是弹吧。梁档又哦地一声,又给自己的特长加了个音乐。

23

我在给王皓讲课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地瞄了一眼陈姐。并且像个怀春的少女,把一颗怦怦跳的心摁在胸中。陈姐在外间走动,只是偶尔进来给我倒茶,表情落落大方,好似中秋那天晚上根本没有跟我偷偷握过手。

其后的两三次家教,我都抱着一颗侥幸而忐忑的心,但一如既往,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知道有部分读者非常希望这里会出现一段不伦之恋,我也很希望能有一段传奇之爱奉献给你们,但是,没有办法,我必须尊重事实。事实是,如果这算是一段不伦之情的话,它在中秋之夜已经发展到高潮并且戛然而止,如同所有惊鸿一瞥的美景,擦肩而过的故事,匆匆而去。

一个多月后,王皓能把一篇作文轻易扯到三四百字,并自以为掌握了作文的秘诀,这一段的家教也宣告结束。最后一次,陈姐把工资发给我,略带歉意地和我道别。

这段闪电般情感之波,似乎根本不存在,但却给给我人生带来致命的影响。在我无数次意淫之夜,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成熟的、生过孩子的女人,她丰满、自信、宽容,懂得风情,经历了一些风雨,操一口纯正的北京话,我为之着迷。这几乎确定了我对女性的审美。此后的人生,当我在回答色友“你最喜欢什么样年龄段的女人”的问题时,我毫不犹豫选择了少妇。接着我给予具体答案,她饱满、宽容,有百分之七十像母亲百分之三十像女儿,那是一个心智与风韵的黄金交叉点。若干年后,我想到结婚这个问题,就想到这样的女人,她存在我的脑海中,不过现实中很难寻找,唯一的办法就是抢个别人的妻子来结婚。但未遂。

24

李向阳博士喊我们去他屋里喝酒。



他的宿舍在十五楼,与我们一墙之隔。年轻的老师住房比较紧张,但饶是这样类似于筒子楼的房间,我都觉得是天堂。你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干任何事情。李向阳也不起炉灶,我们弄了些啤酒和凉菜,围着桌子很有气氛地搞起来。

喝酒的人有李向阳、王大傻、大师、凯子和左堤,也就是上次的局中人加个左堤。王大傻为了拍马屁,提议应该叫个女生来尽兴,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而左堤也恰恰是对老师过分尊重的那种学生,对王大傻的鸡毛令箭很当回事。

李向阳有比我更深的哀愁。在爱情和事业两个战场上,他双双失守,特别是爱情,此刻老婆被知名度和职称都比自己高的教授彻底弄走了,痛不欲生。酒过三巡之后,他唠唠叨叨地向我们陈述当年怎么爱她,尽心呵护,但是这样爱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怎么忍心抛弃他呢?他不耻下问地抛出这个问题,与课堂上的矜持自信判若两人。

王大傻颇有些歉意地干笑,显然他觉得跟老师谈这样的问题,不礼貌,又不知如何是好。大师也愣住了,他的精神偶像无所不能,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卡壳呢,他睁着疑惑的眼睛,不知所措。凯子是外人,当然不会大咧咧的。

既然老师能这样推心置腹,不给他指点一二,岂不是白白师生一场。

“听说你的夫人有学历崇拜,而且是你培养的?”我探寻道。

“你这么一说,似乎有一点,不过我的学历也够高啦。”李向阳道。

“可是,当学生以后的学历崇拜症,到了当老师,就会转化为职称崇拜者,你的职称跟人家没法比吧。”我分析道。

李向阳还只是个讲师,恍然大悟道:“是么?真的有这种转变么?不过我迟早也会评上教授呀。”

“可是人家等不及了。”我作专家状道。从中也发现我有好为人师的潜能。

“那也不一定吧,不要把女人想得那么功利。”左堤鸣不平道。

一股怒火突然间蹿了上来,我对李向阳道:“嗨,女人这玩意儿,跟衣服似的,丢了一件再买一件,跟她较什么劲。”

左堤像不认识我一样,看着我,质疑道:“原来你这么不尊重女人!”

我听得出后面的潜台词是:还好我没跟你谈恋爱。

我恶毒地指着凯子道:“是不是他很尊重女人呀?”

“是呀,每个人都比你懂得尊重女人,社会都发展到什么阶段了,你还这么老观念。”左堤继续不满地发泄道。

我简直没有办法跟她继续吵下去,因为她根本觉察不到我的醋意,一直往女权方向上拉。我不屑道:“行了,等你给人穿旧了,你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件衣服。”

我看着凯子,很想他参与进来,但他乖得很,作旁观状,事不关己,两边都不得罪。实际上我很想三个人吵一架,这一架本是几个月前就应该吵的,但凯子不接茬。

当时喝了点酒,嫉妒在我体内像一根火柴把酒精点着了,忍不住挑衅道:“这是你的女朋友,被我欺负了,你他妈的怎么也不管一管?”

凯子笑了笑,叫道:“喝酒,喝酒。”

我叫嚣道:“你他妈的真不是男人。”

凯子依旧笑吟吟的,道:“行,你别把我当男人。”

左堤见我撒泼,道:“真没意思,我走了。”

她看了凯子一眼,见凯子没跟她一起走的意思,自己气冲冲出门,在走廊上踩出嗒嗒嗒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今天她特意收拾了一下,脸上化了淡妆,并穿了平时上课很少穿的高跟鞋,这明显更激发了我的醋意。她主要是被我男权的思想给气走的,真是个书生气的女孩。

我对凯子吼道:“他妈的,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走。”

“我还要喝酒呢。”凯子道。

王大傻也道:“凯子,你出去安慰安慰她。”

凯子摇了摇头,像个不倒翁坐在那里。

多年以后,我看见一个朋友的前妻与现任女友发生冲突,他从两者中间抽身而出,道,你们两个自己谈吧。然后拿着书坐在沙发上旁若无人地看,好像眼前根本就没有两个口沫横飞快要动手的女人,与凯子的做法如出一辙。此刻我才意识到凯子的做法多么明智且老于世故。我多年以后才悟到的生活秘诀,为何他年纪轻轻就如此熟稔?不得不再重复感叹,有的人生而知之,有的人学而知之。

这次聚会本来是给李向阳来解决问题的,结果因为我的吃醋味儿都变了,王大傻意识到这一点,叫道:“别闹了。李老师,我敬你一杯,祝你学术上更上一层楼。”

李向阳愣愣地思考着什么,哦,他还没有从我刚才的职称崇拜论中回过神来。确实,他要搞一个教授,费个五年十年工夫不说,学术论文还得码个小孩那么高。否则,不但自己的老婆跑了,将来也甭想泡到半个有职称崇拜的女孩。这不,他开始踌躇了,抛出第二个问题:“我该把论著写成学术著作呢,还是一般的社会读物?”

也许是长期浸淫武侠小说的原因,李向阳有一个想法,想把自己的学术观点以活泼通俗的文字写出来,自创一体,让普通读者也能看懂接受。因此他在好几篇文章中都在探索这种写作方式。但是学术刊物上并不认可他的随笔化笔法,认为其不登大雅之堂。同样道理,即便出版成书,也是一般的社会读物,并非学术著作。这可让李向阳犯愁了,但他还坚定地选择自己的方向。现在,被我的职称崇拜论一吓,他又犹疑不决了,对一个混在大学体制里的老师而言,职称确实是另一条命,他在拿命开玩笑。

“按我来说,论文呢,没什么了不起,你看成千上万的人研究托尔斯泰,研究鲁迅,车轱辘话说了一堆又一堆,即便自以为搞出什么新意,其实还是在重复别人。随笔式论著可是一种新东西,至少在形式上是创新的,可以改变读者群,让大众也能明白学者在干嘛,功德无量,所以,我觉得不应该放弃原来的想法。”大师分析道。

大师为了李向阳的著作面世,一直在进行辅助工作,只希望将来这本书的后记里有自己的名字。

王大傻表示不同意见,道:“理想主义,太理想主义了!职称还是很重要的,如果职称不搞上去,不但被人瞧不起,而且住房呀,涨工资呀,什么都捞不到,做人要现实,当老师更要现实。”

李向阳转向一直跟花生米过不去的凯子,道:“你觉得呢?”

凯子把花生米几乎消灭光了,吧唧嘴巴道:“两手都要抓,一手抓软,一手抓硬。大师说得对,随笔式的论著是个创新,既然已经快修炼成型,就不要放弃;论文嘛,天下论文一大抄,找大师这样的人去到处做做剪刀糨糊的工作,应付掉不就行了。”

当时网络根本没有普及,抄论文还比较难以查出来,而且论文的读者非常有限,安全系数极高。不像现在都有防抄袭的搜索系统,要抄也得掰成八瓣来抄。

“抄袭别人观点,你们不会嘲笑我吧?”李向阳疑惑道。

此刻好像我们四个是老师,而他是个不知所措的学生。

“怎么会呢,我们写论文不是也要抄嘛,哪有同行相轻呀。”我掏心窝子道。

“不,我不能这样做,不过你们的意见,我还是可以考虑的。”李向阳边摇头边点头道。

从李向阳房间里出来,我的腿都在打弯了,一喝不花自己钱的酒,我喝得特别凶,当然,你也知道还有其他的原因。凯子扶着我上楼,我像一摊泥趴在他的肩膀上,附着他的耳朵道:“你他妈的那么(尸从),你就不能当着左堤的面抽我一顿吗?”

“你就那么欠抽吗?”

“是呀,他妈的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抽我,你不知道我多么难受。”我可怜巴巴地抽泣起来。

“我知道你特别想搞得头破血流,来减轻内心的不甘,但抽一顿也不是办法呀。对了,你还喜欢哪一个嘛?”

“我谁也不喜欢,我就喜欢左堤。我爱左堤!”我对着凯子的耳朵大喊。

“行了,你不会激怒我的,我对任何女人的感情也比不上对你的深。”

“对我感情深,那他妈的还抢我的女孩?”

“我跟你说过无数遍了,那不是抢,那是阴差阳错!”

25

中文系男生与女生之间有一种隔阂,似乎谁也看不上谁。即便经过四年的相处,自我消化的也就两三对,肥水基本上在外人田。实际原因是,女生的眼光比较高,不是很瞧得上本系的男生。而男生总体上又有两个基本特点,一是无论从外形上还是精神气质上,都相当猥琐,奇形怪状,有鸡贼型的,婆婆妈妈型的,愣头青型的,幼稚型的,颓废型的,屠夫型的,二逼型的,装神弄鬼型的,土包子型的,神经质型的,卡通型的……总之,各种作品中的反面形象,基本齐活。也有个把阳光帅气的,早在中学期间已经交了女友,女友不时千里迢迢来视察工作。从这个角度来说,不能怪女生眼光高,她们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其次,一个重要原因,大多男生基本比较穷。因为我们这种师字头的大学,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有大几十块钱的补贴(从大一到大四一直随着物价在涨),简直是穷学生的天堂。比如像大师的高考成绩,进牛津哈佛都没问题,可是人家奔着不交学费,硬是挤到这里来。我们互相一打听,父母基本上都是无产阶级。

通过这些因素,你该知道中文系的男生有多惨:每天晚上抱着足球睡觉,或者看见本系姑娘被人泡走,只能用极其恶毒的语言攻击此人。哦,如果语言有灵,此人一定万箭穿心,被妒忌之火焚烧成灰。

从而你也理解,宿舍里的这些猥琐男,为什么放着窝边草不理,把眼光直刷刷盯着数学系的女生,以联谊之名,行泡妞之实。

哐哐哐,暖气管又响了。楼上传来消息,王小梅过生日,邀请大伙儿参加。当然,潜台词是:生日礼物。

王小梅不是大伙的目标,所以这些无产阶级的后代一个个显出精明的本色,想法子以最小的成本拿出最体面的礼物。大师准备把从图书馆偷来的一本《悲惨世界》送给王小梅,他对如何把条形码撕掉避过警报系统特别在行。这一行径遭到我们的怒斥,对宿舍整体形象而言,简直是自毁长城。何况,人家高高兴兴地过生日,你送《悲惨世界》,让人活不活呀?大师在公愤之下,只好换成一本《文化苦旅》,当时余秋雨没现在这么猥琐,还是拿得出手的一个人。

我这个人呢,往坏里说就是喜欢抄袭别人的创意,往好里说呢,就是能举一反三。我看大师连旧书都拿得出手,灵机一动,指着桌上一本文学社刚出版的《帆》杂志,就这个了,里面还有我的诗呢!谁知道梁档的手更快,他怒斥我道:“你怎么能拿公家的东西当礼物呢?这个我早就预定了。”(文学社给每个宿舍发一本,算是宿舍的公共财产)我不满道:“你都泡上人家宿舍的姑娘了,还好意思送不花钱的礼物?”梁档振振有辞道:“王小梅又不是我女朋友,我如果送太好的礼物,秦春芳岂不是会吃醋?再说呢,我要是送贵重的礼物,等到秦春芳生日,那不知道还要送多贵重的,岂不是自找麻烦。”跟梁档这么鸡贼的人争东西,你唯一的做法就是认输。

阳痿也盯起宿舍里的东西,遭到大师、梁档的一致攻击:“我们送的都是精神,你该送点物质了!”阳痿老实地拿起准备当夜宵的花卷,道:“这个行不行?”大师道:“你别逼我们全体跳楼。不过现在可以确定,吃的礼物就归你管了。”

凯子也要凑热闹,被我怒斥道:“你去个屁,有一个了还不够?找你狗屁女朋友玩儿去!”

26

宿舍门房的老太太是个山东农村老太太,她经常坐在窗台里织毛衣,冬天织,夏天也织,好像这件毛衣是织给地球穿的,同时,她还透过窗口监视进出楼道的人。窗台上放着一部暗红色的有污垢的电话机,电话机一响,她接听以后,便会扯着嗓门喊一声长调:“养胃,点娃——!”这个例子说明袁伟来电话了。

梁档打了个电话,老太太要收他三毛钱,梁档硬说只有两毛。老太太见识到梁档的狡辩能力后,哭喊道:“你们这些后生怎么都这样不讲理呀,在家里受儿子气,在这里受你们的气,这世道怎么啦,给不给活路呀……”在他们唇枪舌剑的间隙,几个学生三三两两从门口进去,行踪有点异样,但老太太毫无觉察。梁档见差不多了,道:“行了,给你三毛,别把我说得跟你儿子一样坏!”老太太又发怒了:“我儿子怎么啦?他哪一点得罪你啦?你们这些喝过墨水的坏蛋,以后放到社会上,社会就惨啦……”

梁档进了宿舍,把门一关,嘿,五个421的女生全混进来了。她们穿了男生的衣服,头上戴帽,胸部有点丰满的故意整成平胸,全骗过了老太太的火眼金睛。原先女生建议到她们宿舍,令男生垂涎三尺,不过仔细想想,即使能骗过门房,很有可能也被其他女生举报,难度更大,只好作罢。

女生们把男生的衣服脱下来,重新把自己收拾一下,以便在性别上与我们区别开来。秦春芳道:“把阳台门打开透透气,这味道够怪的。”

阳痿在大伙的极力劝阻下,把花卷换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生日蛋糕,哦,它小得我们真不忍心咬它一口。但是王小梅并不因小而鄙视,她相当感动,噙着泪在蛋糕前默默祈祷,想来她二十来年没有过过如此节俭而浪漫的生日。

大师把《文化苦旅》掏出来,作导师状希望数学系的女生接受点文化的熏陶。他的样子把我恶心死了,但是很奇怪,数学系的女生居然相当认可这一套,并认为这是无比有意义的礼物。梁档厚颜无耻地把《帆》拿出来,顺水推舟希望数学系女生接受些中文系文字的熏陶。同样,女生们并不以为寒碜,还相当重视。哎哟,这个社会都让投机者玩儿去算了。

准备礼物的时候,我被大师梁档们激怒了,因为王小梅不是他们的目标,所以就极轻视,拿自己不看的书来敷衍,这不是势利吗?这不是媚俗吗?难道野百合就没有春天吗?我要打抱不平,要给她一个不敷衍的礼物。于是我到小卖部千挑万选,选了一个闪烁着金光的蝴蝶形头饰,花了我三块钱的血本,在我的央求下,老板免费给我一个五颜六色的安全套盒子作为包装,这才能拿得出手。是够用心了,因为我自己活了二十来年,还没过过十个生日呢。当我把安全套盒子拿出来时,她们脸都红了,王小梅都不敢接。我说:“打开,里面的东西会让你大吃一惊。”吓得王小梅更不敢打开。我只好亲自把蝴蝶头饰拿出来,献给个头小巧的丑小鸭王小梅。

很显然,我精心准备的礼物并未获得赞赏,相反,我给女生们留下流氓的印象,而鸡贼的大师、梁档留下的,则是有涵养的文化人的印象。生活以这种惯性继续前行:以后经历过很多场面,人们总认为我是流氓,而那些真正的不动声色的流氓,总能给人温文尔雅的感觉,实际上耍起流氓,他们比我凶一百倍。

女生们的这种认知,显然影响了我的情绪。后来的活动中,我充当一个默默的配角。梁档的精力花在秦春芳身上,大师则调转枪口,把奉承献给赵颖。当然我无所谓,因为我对421的每个女生,都没有多余的想法。我的参与,只不过是出于对世事公平的追求,决不让王小梅觉得因为她长得不引人注目而为人忽略。

27

有一天,中文系的人发现大师和赵颖在食堂并排吃饭。

421的女生被梁档取得先手之后,逼得大师加快了速度,投下了抢占大场的重要一子。这块大场就是赵颖。说实话,赵颖对中文系的男生都有好感,并且渴望一场浪漫的邂逅,谁下手都有可能成功。大师以出乎意料的顺利求爱成功之后,捧着自己的碗还瞅着着别人的碗问道:“梁档是什么时候跟秦春芳好上的?”

大师大概想切磋切磋求爱的本事。

“没听说梁档跟秦春芳好呀?”赵颖道。

“那是秦春芳藏得太深了,你没看见那天过生日的时候他们俩亲热得很?”

“哦,这家伙,口风这么紧。”

晚上,421卧谈会的时候,赵颖道:“秦春芳和梁档恋爱了,我们都蒙在鼓里呢。”

秦春芳道:“胡说,造谣!”

“你还隐瞒呢,在321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生日那天你们不是凑在一块,谁还看不出来!”

“凑在一块也不能证明谈恋爱,你们不能这么冤枉人呀!”秦春芳急得想哭。

“泥屎浆——,点娃——!”老太太一声悠长的怪叫,我从三楼滚了下来。

我没有女朋友,所以极少有电话。因为极少电话,所以特别好奇,因为特别好奇,所以只能用滚。

十分钟后,我和秦春芳走在东操场边的甬道上。

“为什么梁档会这么说呢?”秦春芳恼怒地问道。显然,她已经觉得这个说法玷污了她的名声。

我乍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咯噔一声,神经差点短路:“你是说,你跟梁档根本没在谈恋爱?”

“真的没有,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认为呢?”

“那么,是不是你的什么亲昵举动让他误会了?”我追问道。

“没有呀,我跟他都没握过手。”

“生日聚会那天,你们不是蛮亲热的吗?”

“他是老凑着我说话,可并不代表什么呀,我总不能不理他。”

“那我不妨冒昧问一个问题,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但是,也不讨厌呀,他怎么能这样呢!”秦春芳辩白着,好像急于把衣服上的一块屎斑洗掉。

我吸了口气,分析了梁档一贯的行事作风,像分析层次复杂的小说的深层含义,突然领悟:梁档是搞圈地运动。

这块地自己能不能种上另说,先放风把它圈起来再说。是够狠的,逼得大师差点无地可种。

“哦,那可能是个误会,你也别太当回事,其实也表明他喜欢你,正在追求你。”我轻描淡写道。

“可是,那怎么能这样呢,那不是让人认为……你们男生是不是喜欢谁就到处乱说呀?”

我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个谣言会破坏她真正的恋爱。

我也只能劝到这个地步。因为这件事跟我毫无关系,我既没有跟梁档好到对他的情事负责,也对421女生的爱情归属毫无兴趣。我们默默地走着,我真的不知道这种事她叫我出来干什么。

走着走着,天就黑了,从东操场走到生化楼那一带,那边相当偏僻,还有个幼儿园。这么走不是很对劲,有一瞬间我还在想:啊,如果秦春芳是左堤,世界该多么美好。

秦春芳突然停了下来,睁着乌油油的眼珠,道:“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我也停下来,点了点头。

“师师,其实我喜欢的是你。”

我的心哐啷一声,似乎被雷炸裂了。我说过,数学系的女生说话真耿直。

“别……不……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因为……因为你都不说话。”

天哪,不说话也会招人喜欢?说实话,我跟421相聚几次确实很少说话,主要原因是我对她们没有兴趣,打不起精神。如果碰见喜欢的女孩,我会变成一个话痨,只要姑娘愿意,我会从精子时代的往事谈起。

“哦,对不起,我不说话是因为我有轻度的抑郁症,你千万别被我蒙了。记住,古希腊哲人说过,不叫的狗会咬人,不说话的男人会咬女人。”

“不,我就喜欢你的忧郁气质。”

“那是一种病,不是一种气质,你很快就会看清楚。”

“不仅仅是这个,你知道吗,更主要的是我喜欢你的诗,你发表在校内刊物上的诗,我都读了十几遍了,真的好喜欢,我没想到可以和真正的诗人在一起。”

天哪,我的天哪!靠诗吸引女孩,这么烂俗的事怎么发生在我身上呢?

我又顺着一束车灯的灯光,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上,我发现了从来没有发现的新大陆:她的嘴唇上部有很长的茸毛!

“哦,我坚决不同意你用这种心血来潮的方式来喜欢一个男生,这样对你自己太不负责任了。”我劝道。

“为什么你这样说呢,你不喜欢我吗?”她耿直问道。

“不,”我真的不想伤害她,道,“这个事来得太突然了,太草率了。我觉得还没有到考虑恋爱的时候,这个阶段功课最要紧。”

“你错了,时代不同了,现在谈恋爱,老师绝对不会反对的,你放心。”

“总之,我觉得太突然了,我们都回去考虑一下吧。”

“好吧,我是费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的,你不能拒绝我,否则我会死掉的。”

“别……我现在只想回去把脑袋清醒清醒。”

我的心如被加了糖又加了盐再加把醋加把辣一样,五味杂陈,难受得想把它吐出来。

28

回到宿舍,我筋疲力尽,好像参加了一场有加时赛的球赛。我的脑海中老是出现秦春芳毛茸茸的嘴唇。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秦春芳的表白,确实让我本来就凌乱的情感陷入更加复杂的状态。

一股莫名的忧伤从心底涌起,最后从眼角流出,如纤细的命运之手,抚摸脸颊。这忧伤,为自己,也为秦春芳。

秦春芳像个迫不及待地惦记着玩具的孩子,第二天又以同样的方式把我叫出去。她往日的矜持消散,理科女生那种一是一、二是二、棱角分明的性格暴露无遗。她不能容忍一道题无解,或者迟迟没有答案,她必须在下课之前把试卷答完。

“你想好了吗?”我们静静地走了一段,她忍不住直接发问。

“想好什么?”

“就是那个呀,我昨天不是问你了吗?”

“暂时还没想清楚。”

“哼,那就是不喜欢我。”

“我可没说过这话。不过有一点我很不理解,我记得你在填问卷的时候,喜欢的是学生干部、着装成熟、如虎一般威严、会背很多唐诗宋词的男生,可是我可没有一样符合标准。”

“填问卷是一回事,就像考政治一样,都填冠冕堂皇的标准答案;可现实是另外一回事,喜欢一个人,凭的是直觉,而不是标准答案。”

天哪,原来理科的女生把所有的试卷都当成考试来回答!可以肯定,像秦春芳这样的学生,以后在任何一张人生履历上,都不会填下自己的心声。应试教育的悲哀!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说不,我不喜欢磨磨蹭蹭的人。”秦春芳见我不置可否,下了通牒令。在恋爱的周旋中,我发现了一个比我更幼稚的女生。

“不,你很可爱……但是……是这样的,我的心已经满了,被人占据了,容不下……”

“你说的是不是左堤?”她质问道。

“哦……是吧。”

“你骗人,她爱的根本不是你,你的事我都知道!”

天哪,那一瞬间我崩溃了。她果然是按逻辑办事,事先底细都查清楚了。一定是大师之流把我的丑事给张扬出去了。

“是的……她不爱我,因此我的心里装满了恨,没有多余空间了。”

“你……你总不能一辈子恨一个人吧,你也该去爱,你为什么不爱我?你要能说出理由,我就死心!”

“不是……是我不行,我包皮太长了……”我语无伦次。

“你怎么这么流氓,你怎么能这样侮辱我呢?唔——”

“不,对不起,你看梁档多爱你,他为你做了很多改变,你应该有所耳闻,你为什么不去爱他呢?”

“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方脑袋……你到底答应不答应我,不答应我就去死算了,我的脸丢净了……”

靠,脑袋圆也是个优势。数学系的女生是不是学几何学走火入魔了。但是这优势我一点都不稀罕。

秦春芳被泪水淋湿的脑袋靠在我肩上,把我抵到墙角。我不得不抱着她的脑袋,并把她多茸毛的嘴唇转向肩膀外。突然间我也哭了。

“你哭什么呀?”秦春芳泪眼婆娑道。

“为什么我们两个的命都这么苦呀!”我向苍天嚎叫道。

如果时光能倒流,现在的我肯定能说服当时的我,哦,接受秦春芳吧,她是个还不错的恋爱对手。但是,当时的我可不这么想。青春年少,人都是完美主义者,以为恋爱是一辈子的事,不可马虎,不能勉强,心中装着一个理想就再也容不下一粒沙子了。实际上,论外形,秦春芳一点不比左堤差,而且更苗条一些,三围更和谐,更有发展潜力。但是,当初我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秦春芳,而心里被并不爱我的左堤死死占据呢?这成为我多年苦苦思索的一道感情难题。

29

凯子收到家里辗转来的消息,必须回家一趟。

他要我去送他。我说:“如果左堤去送你,我就不去,左堤不去,我就去。”

凯子道:“这事都这么久了,你还这么恨她?”

“以前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恨她,能量守恒定律。”

“你恨我就行了,恨她干吗?”

“恨你是一种恨,恨她是另一种恨,像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是不懂的。”

我们徒步到积水潭,然后坐地铁去火车站。在月台上,我的内心充满矛盾,既想让他一去不返,又想让他尽快回来。

“如果左堤来找我,你跟她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凯子吩咐道。

“我会跟她说,你不会回来了。”我回答道。

凯子凝视着我,道:“即便我舍得左堤,也舍不得你,所以我会回来的。”

“我不希望你回来,希望你一去不返。”

“你会想让我回来的。”凯子拉着我的手,自信道。那一刻我的心一热,虽然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此人的话。

几天来,梁档对我的态度似乎有点变化,看我的眼光跟盯贼似的。他有点愣劲儿,凡有一个疙瘩在脑子里,不能靠悟性自我消化。

“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女孩在一起。”他煞有介事地问我。

说实话,他这么一问,我还真跟做贼似的,舌头有点转不过来。

“哦……没有呀。”

“那你周三的傍晚,在生化楼那边,你跟谁在一起。”他咄咄逼人道。

“靠,你丫跟踪我?我跟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师师,做人要厚道!”他丝毫不觉得跟踪是猥琐的行为,反而像有理似的,振振有辞道。

“我怎么不厚道了?”

“非得要我说出来吗?你自己喜欢的女生被人抢了,就去抢别人的女朋友,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能太无耻,你说是吧?”

他妈的,他还真把我当成小偷,把自己当成警察了。

“你说吧,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我忍住愤怒,其实是想知道这一幕滑稽的戏可以演到什么程度。他自以为是的逻辑真让我好奇。

“你也知道秦春芳是我的人了,你怎么能背着我带她出去呢?”

我忍住被激起的愤怒以及可笑,反而冷静下来。

“她是额头上写有你的名字呢,还是你花了多少钱把她买了?我还听说有人一厢情愿呢!”

梁档见我使出杀手锏,口气软了下来,道:“师师,上次你发高烧,快烧死了,谁把你送医院去的呀?你总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呀,是不是,这么做人那就太没意思了。”

“咱们一码归一码,哦,发烧是发烧,谈恋爱是谈恋爱。你恋爱不成就把我拿来当替罪羊,没这么浑的吧!”

“谁说不成了?不过谈情说爱最怕人搅浑水不是?你还不是让凯子搅了浑水,他是外人,咱们怎么说是同学,同宿舍,不能同室操戈。”

“这么跟你说吧,我不会跟你同室操任何东西,你也别把屎扣在我头上,以后别再盯着我,知道不?”

“你这么说我就有点放心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知道爱情是让人痛苦的,大家都有点同情心,是不是。”

梁档以为这句话就把我将了一军,可以把我和秦春芳隔在楚河汉界了。不过说心里话,我也没有搅和梁档的意思,只要他能成功。甚至,如果梁档表现得可爱一点,我还会提醒他去把方脑袋整圆一点,可以提高成功的概率。那天晚上我陪着秦春芳流了一些眼泪,秦春芳流泪是因为表白了却得不到正面回应,我流泪则是因为把头搁在我肩上的是秦春芳而不是左堤。

流过眼泪后,秦春芳很幸福,突然把头抬起来凝视我的眼睛,嘴唇蠢蠢欲动。哦,我恍然发觉这是在爱情片里学来的场面,理科生怎么那么喜欢去生搬硬套浪漫的东西?我惊慌失措地把她往外一推:“不,不能这样!”

“为什么呀,为什么你总是拒绝呀?”

“我不行……太快了……”

秦春芳把我一推,哇的一声跑开了,然后回头大叫:“师师,我恨你!”天哪,又像电影里的镜头。那么喜欢复制电影,还不如去当演员,我真受不了这趣味。不过当时我的心都碎了,我从秦春芳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执着求爱的人得不到爱的绝望,爱在一瞬间以闪电的速度转化为恨的力量。

拒绝一个女孩的爱,在青春敏感的内心里,这是惨绝人寰的举止。在懵懂的时候,我懂得拒绝一个女孩,但进入社会以后,却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了,于是被人牵着鼻子跑。

30

说句实话,我并非对秦春芳一点想法都没有。我也曾在一瞬间想过,哦,忘掉左堤,接纳秦春芳吧,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毕竟都是长发隆胸雌性动物。但是内心居然难以答应,即便我爱的是一个得不到的人,那种爱,或者叫恨,还是充盈了整个心胸,再无容纳他人的空间。哦,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就是传说中的情种。情种的特质是身上有一种痴性,他的心叫痴心。

可以说,秦春芳加入这场已经很复杂的角逐后,我的心多了一份歉意,更加难受。一时间,我非常讨厌风花雪月。大师和赵颖的关系发展迅速,导致大师经常在阳台上昂头狼嚎:“老婆,吃饭去!”我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想踢他下去。我更加不苟言笑,内心被一种庄严肃穆笼罩,为了避开他们肉麻的恋爱场面,我扑进阅览室,全情创作关心祖国命运的诗歌。这样我就有更强悍的理由鄙视他们的幼稚了。

忧患意识,一直在我体内生根发芽,在大学时期,也成为我诗歌中的主题思想,以之来关心祖国的命运,更让人深陷大情绪中,无法自拔。期间,我花了几个星期,写了《墟,或祖国的天空》组诗,令我身心俱疲,是我大学时期最厚重的诗。此诗后来参加五四诗歌节,一个诗人评委的评价我至今仍然记得:此诗不论文字技巧如何,作者的情怀和诚意已经足以让人震动。

墟,或祖国的天空

一.铁器与火种

焚后的部落

带着最坚硬的工具,逃亡

夜里铁器凄绝哀泣

金属光芒无可触伸

焚后的部落

被火神引入两难的境地

火带来了灾难与理想

祖先靠此繁衍而来

祖先靠此照耀子孙

流传千秋的物质在中国的天空里

闪烁不定

取舍不定

我们展望稻麦千里

铁如潮水漫上铁器

锈是生存的天地

导致铁器与灵魂一同腐朽

东是大海,西是高山

手握残铁的人们

流浪到哪个故乡

火种高高在上

照耀土地彻夜无眠

曾经与火一同生存的铁器

曾经有过的光芒

面对彼岸无限的粮食

和火光里的远古容颜

铁的声音在我们内部

渐渐瘫痪

你埋在墟里

冥思

关于铁器

关于火种

二.焦土

沧桑之后,我无法回首

饥渴写在我唇边的文字里

祖国的文字死在我唇边的文字里

天空倒映的是异域风景

云头有行人涉水而去

我埋在中国的天空下

身下埋着秦砖汉瓦,绢帛无数

沿着唇边的裂缝,你可以进入我的体内

传说中的凤凰沉睡于此

她羽毛亮丽,高歌大风

她一面等待登台挥毫的李白

一面被绝望凝成化石

路过东方的一座废墟

路过墟里的一片焦土

你可以看见我飘舞灰烬,呼唤雨滴

天空灾难重重,欢乐无度

天空将被墨汁击落于土地

三.欲望

墟里的人们

厌倦了餐风露宿

渴望猎取

他们被积蓄已久的子弹压成一张平面

从枪管的裂缝逸出

这是生存中难以逃避的敌人

他的铜箭射穿了墟里的部落

你醒来的第一个早晨

手执铜镜

獠牙是人类的獠牙

铁爪是人类的铁爪

无可否认

这是来自你内部的特征

墟,不是废墟

被欲望指引

走向荒凉

有时候,你投身于一件形而上的事,那么现实中的所有事情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像很多猎食动物一样,食物到手后,总喜欢拿到安静的人少的地方吃,比如宿舍。今天不知抽了哪根筋,居然坐在学二食堂众目睽睽下细细啃食鸡脖子。学二食堂经过暑期翻修之后,焕然一新,淡蓝色的桌椅,雪白的墙壁,窗明几亮。翻修之前,你只能坐在陈旧的长凳上无聊地吃饭,一抬头会发现墙上有一块已经被风干的鼻涕,这时你不得不把已经吞下的饭菜重新吐出来。

“嘿。”秦春芳跟我打了个招呼,拿着饭盆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也许她在排队的时候发现我的。

我条件反射地把脑袋左右各转一百八十度,看看有没有梁档的踪迹。梁档的侦察能力有目共睹,在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想让他不知道,很难。

上次秦春芳被我气走之后,我们再没见面,我想也许我们只能做个冤家了。没想到她能以这么开朗的态度来打招呼,这说明,她释然了。我的心里一放松,她唇上的茸毛也不那么显眼了。

“其实,后来想了想,我确实太冒失了。”秦春芳道,“我是不是很幼稚?”

“不,情窦初开,什么事都难免。幼稚吗,有时候也可以当作可爱呀!”既然她都释然了,我只能好言抚慰,毕竟在这一出戏里受伤的是她。

“你说得对,感情的事应该慢慢发展,我要求太快了!”秦春芳说着,给我一个温柔的眼神,暗示她现在要以成熟的姿态跟我慢慢深入。

我大吃一惊,原来她并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个战略。天哪,我最害怕的是执着的人!

“你的意思是……”

“就如我最近看的一本小说,恋爱一开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互相也意识不到爱,需要经历坎坷,到了书的结尾部分,有情人才成眷属。唉,我应该早点看些小说,就不会那么冒失了。”她现在似乎已经掌握了爱情的秘密,说起来一切尽在掌握。哎哟,我就是受不了她们宿舍的女孩,把小说当成圣经,把戏子当作精神偶像。

我摇了摇头,既没有精力拒绝她,也没有精力教诲她,只能叹了口气。而这一口气,她认为她说服我了。

“你最近好吗?”她问道,显然,她认为应该从一般性的问候开始慢慢深入。

“挺忙的。”我说。

“忙什么呢?”

“哎哟,思考整个国家,问题太多了。”

“啊?能告诉我吗?”

“比如说人口危机,你知道吗,计划生育虽然使人口增长速度慢下来,但是大部分是在遏制城市人口,农村的超生游击队依然在快速增长,得不到良好教育的人群会越来越多,这会导致人口素质难以提高;计划生育也使得老龄社会很快到来,劳动力短缺导致绝对影响经济发展,另外老年人的社会保障体系没有建立,将会成为很大的社会问题。比如说资源危机,中国是缺水大国,水资源并不丰富,地下水开采过量,用水浪费,供需问题十分突出;中国耕地贫乏,后备耕地资源不足;中国是贫林大国,森林面积不断减少,成熟林赤字采伐消耗,森林资源锐减趋势十分明显;我国矿产资源并不丰富,浪费程度惊人,目前我国对矿产的需求正处于高速增长时期,如不采取有力措施,矿业资源形势将会走向全面严峻。比如说文化危机,中国现在还是文化输入大国,就连韩国、日本,吃的是我们儒家的文化的奶,可是韩流、日系的文化产品一直占领我们市场。哎哟,总之,让我操心的事够多了,简直无暇想什么风花雪月。”

我口沫横飞,像一个夸夸其谈的医生,把国家放在病床上,把脉、看舌苔、量血压、做心电图,中西并用,查找病理。啊,多么牛逼的理想主义者!

“哇,你们中文系的学生要考虑的事那么多呀。”

“我不知道别人考虑不考虑,反正我目前就关心这些,所以,对不起,真的没有时间发展别的。”

“你说的文化危机,我刚才没听懂,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文化的范围太广了,以形而上为核心的产品都是文化产品,比如韩剧、日本漫画、好莱坞大片,甚至包括日本情色片……”

我对秦春芳侃侃而谈,一方面我确实有倾诉欲,另一方面以此避开恋爱的话题。

“嘿,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在这里吃饭,我还可以向你请教很多问题。”秦春芳兴奋道。

“你不觉得我们张着油腻的嘴巴侃侃而谈有点恶心吗?”

“也对,我们可以吃完了再谈,我真的好喜欢听这些。”

“你还是把数学功课学好吧,关心这些课题不会给你带来一点好处的。”

秦春芳很有兴趣让我讲述一些与日常生活毫无关系的理论。此刻,我也发现自己是一名合格的老师,我的口吃,我的舌头难以卷起的缺陷,全都不见了,简直比教过的任何一个老师都流利。

31

秦春芳以她特有的执着和严格的逻辑,总能找到我出没的地方。总能激发我侃侃而谈,满足我好为人师的一面。思考和谈论一些高瞻远瞩的事物,多少可以弥补现实中的无助、无奈、失落和渺小,并且让你有一种和伟人称兄道弟、并肩开创历史的感觉,甚至让我感到以后有机会参与规划祖国未来的可能。我也不刻意避开她,相反,还有种期待。我怀疑,要是这么下去,我还真离不开秦春芳了。因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如此好学,并用崇拜的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我。

中文系的好处与坏处兼于一点:你不知道未来具体会干什么,只要你能想到的,将来一切都有可能,或者一切都不可能。不像学电影文学的,具体工作跟电影挂钩;学历史的,做历史有关的工作;甚至学哲学的,将来的职业都有迹可循,所以中文系是最容易产生理想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乃至好高骛远者的场所。

“你的思想高度远远超过你的身高。”有一天她对我这样评价道。天哪,她居然都学会了用我的语言来赞美我!要不是一些苛刻的理想主义的情感在作怪,那一瞬间,我真的想亲吻她。

实际上,秦春芳的热与左堤的冷,乃至对秦春芳的淡然与对左堤的炽热,始终像一把凹凸锯齿,割着我的心。

“有凯子的消息吗?”下课后,我看见左堤摇摆着圆润的身段儿走在前面,忍不住上前问道。

左堤看了看我,有点奇怪。其一,我绝少跟她说话;其二,自从上次后,她对我印象很坏,总怀疑我话里有阴谋。

“你不知道吗?他不是跟你最好吗?”左堤反问道。

“不,他跟你最好。”我反驳道。

“我不知道。”她说。

“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不要这么小气,我说些混账话不就是因为吃醋吗?”因为我的情感在左堤面前已经裸露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懂就算了。”我说道,“反正凯子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就跟他说别来了,他的床位已经有人了。”

左堤听了我的话,怔了一下,随即道:“他过几天来。”

“你看,这鸟人还是重色轻友,跟你打电话就不跟我打电话。”我刻薄道。

左堤默默无语。

不管说什么,我还是很喜欢跟左堤说话,即便她骂我,也是一种享受。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像电波辐射出来。

“你帮他想想办法吧。”看起来她对凯子蛮用心的,真令我醋意大发,虽然这醋吃也是白吃。

“既然是你要求,那我就想想办法了。”

“其实,我知道你对我不错,生日礼物我也收到了,非常感谢,只是有些不合适。”左堤低沉道。显然她觉得得罪我没有什么好处,而且,我确实是个可怜的家伙。

这显然是我的一个耻辱,但我现在不引以为耻了,而是装作很洒脱地笑道:“其实,我跟凯子那么好,你当谁的女朋友还不是一样嘛!”

“胡说,那怎么一样。”左堤羞道。

“我觉得,反正在我们俩中间选一个,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这人真可笑。”左堤避开关于她的话题,调转枪头道,“我还听说你有女朋友了?”

他妈的,肯定是凯子在她面前说的,我最讨厌哥们把什么玩意儿都透露给女朋友。

“你听谁说的,凯子吧?”

“不是,女生都在议论呢,说你女朋友很成熟,你们都有孩子了,我都觉得不可能,好奇得很。”

指定是凯子传话给左堤,左堤传给女生,然后再当成女生议论的话题再问我。好吧,就让你们好奇吧。

“你觉得可能吗?”我反问。

“我觉得你怪怪的,什么奇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吧。”

“是呀,我的女朋友叫祖国,我跟她生了十三亿,奶奶的,都是没有计划生育的结果,这下谜底揭开了吧!”

我说了一堆胡话,遭到左堤佯装的怒斥,但心里很舒服,像大热天吃了冰淇淋一样。

我知道陷入一种自己制造的情感迷局,并不能自拔了。这个情感模式在日后一遍一遍地上演,如此纠结,构成情感宿命。

32

421的女生被分化以后,大师们就再也不组织群体活动了。

大师越来越无耻、庸俗了。在食堂跟赵颖吃饭,一见到有熟人来,赶紧互相喂饭,显摆亲密,一点都没有大师风范。两个没有浪漫细胞的人演出浪漫的情景剧,让人看了直想去死。当然还有比这更恶心的,大师越来越把自己当大师了,现在他作为李向阳的助手,大概是帮助李向阳搜集材料做学术论文,因此每天把看到的材料拿来显摆一遍,俨然把自己当成学者。他在爱情和学业上的满足感简直无以复加。

阳痿在这方面依然没什么长进,只不过对运动表现出出奇的狂热。以前他不接触球的,现在每次足球赛必然参加,但毕竟是初哥,脚法不好,脚法不好就当后卫了。他有的是干劲,体力充沛,经常把对方前锋活生生砍倒,不多时成了著名的铁后卫,跟他的绰号实在是名不副实。无人踢球的时候他经常把球咚地射在墙上,楼道里响起一阵地震的轰鸣,久久回荡。我怀疑某种能量在他体内苏醒了。

最可怕的是梁档,他阴阳怪气地看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质问:“昨晚你是不是跟她在一起?!”那种语气把他的潜台词翻译出来就是:“昨晚是不是跟我老婆亲热了?!”既然黄泥粘在裤腿里,不是屎也是屎,所以我也不做解释,有时还点了点头。梁档脸上便出现一种无奈的意味深长的表情。是的,不管我做了什么,在法律上都是清白的。

有一天半夜醒来时,我猛然发现一个黑影站在我床前,我吓了一跳,一看是梁档。他默默地看着我,似乎在想怎么把案板上的这头猪给处理了。我觉察到危险,当场怒斥了他的行径,次日赶紧向王大傻反映恐怖情况,并要求换宿舍,不是他换就是我换。

王大傻觉得事态比较严重,深入调查梁档的心理,最后向我回复:不要大惊小怪,梁档只是想观察一下到底你哪一点比他帅!

由于这个原因,以后不管任何时间,我都禁止梁档靠近我身边。梁档显得越发寂寞,有一天哀求我道:“师师,别躲着我,就让我宴请你一次吧!”

我警惕的神经马上被馆子里鱼香肉丝的香味给麻痹了。说实话,学生时代,去馆子里吃两个小炒,就跟饥肠辘辘的婴儿含到母亲的奶头一样满足。也许梁档的请客是个陷阱,但此刻我爱陷阱。

“还有谁?”

“就请你一个。”

“那不是很危险吗,你不会在菜里下药吧?”

“怎么可能呢,是诚心实意请你的,不吃拉倒。”

“嗯……好的,这点面子都不给你那也太不够意思了,但我有要求,要让我点菜。”

我怀疑梁档点菜就会点两个花生米,那也算他请客了。

“没问题,不过不能点六块钱以上的菜。”

“成交!”

我之所以敢赴鸿门宴,因为我问心无愧,没有挖他墙脚,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我们俩像两个即将决斗的勇士,默默地来到醒醉轩。我先拔剑,点了个鱼香肉丝,剩下由梁档出招,梁档舞出几个常规的剑花,拍黄瓜、松花蛋什么的,素得一塌糊涂。

“姑娘,来瓶啤酒。”我招呼小妹道。

“来最便宜的。”梁档补充道。

“着什么急,这里最便宜的是自来水,啤酒只有一种,全是普京(普通燕京)!”我怒斥梁档的小气行径。

一杯普京下肚后,梁档叹了口气,边嚼花生米边道:“师师,我对你怎么样?”

“你现在对我挺好的。”我对梁档点头道。

谁每天给我请客,我就每天歌颂谁,肚子饿了就这么无耻。

“不仅是现在,你看你发烧要死了,是我背你上医院的……”

“能不能别提这个了,都一百遍了。”

“……还有呀,你平时被子没有叠,也是我替你叠的;还有一次你上厕所没带手纸,在里面叫唤半天,还是我替你拿了张报纸……”

“行了行了,我的屎是你擦的,连我都是你生的,满足了吧,这个场合咱们不要说这些,恩情呢我铭记在心,你想谈什么问题,就直接说,拐来拐去费劲。”

“你知道就好。”梁档和颜悦色,比平时成熟了许多,“可是,你对我怎么样呢?”

“我对你?无愧于心呀!”

“师师,做人要厚道,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比普通人要更厚道。”梁档继续打太极道,“就秦春芳这件事,我想来想去,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不厚道。谈恋爱跟做任何事情一样,有先来后到,你如果要和秦春芳恋爱,也得我宣布放手后,你才能谈是不是?可是,我根本就没宣布……”

天哪,这个温文尔雅的强盗逻辑,我无从辩驳,只能拼命地把鱼香肉丝搬到嘴里。

梁档对我的吃相颇不满,道:“师师,我们来这里不能光顾着吃,是来解决问题的。”

将心比心,我能体会到梁档的失落。我把鱼香肉丝收拾得差不多了,道:“我不管你什么先来后到,什么二逼逻辑,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没有跟秦春芳谈恋爱,没有挖你墙脚,你可以继续追求她。”

“可是我明明看见你们在一起呀。”

“你以后不要跟踪了,这只会让你越难受。我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她好学,我好为人师,就跟这普通燕京一样,真的是普通朋友。你不能把所有的男女关系都当成恋爱关系,是不是?”

“你说这话我能相信吗?你们又不止一次在一起。”梁档倍感惆怅道。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对梁档爱莫能助。我不能跟梁档说,秦春芳喜欢我,我却不喜欢她,这样的话,对秦春芳太不尊重了。在男女关系中,我唯一能把握分寸的是对女生保持内心的尊重。

“小姐,再来一瓶,普京!”梁档开始以酒浇愁了。

我们继续喝酒,这种微微苦涩的液体,是青春期苦闷的象征。

“你跟秦春芳到底怎么样嘛,发展到什么地步嘛?”我打破沉默。

“进行中呀,你不知道进行中最讨厌别人骚扰吗?”他哀怨道。

在他的哀怨中,我看到了自己。突然我感觉到,我伤害他,就是在伤害自己。

“梁档,我知道你加入学生会、把自己打扮得西装革履、背诵唐诗,甚至割包皮,乃至搞圈地运动,都是为了追秦春芳。你们现在还没像大师和赵颖一样功德圆满,我都替你着急,因为我没见过还有一个人工夫下得你这么深。”酒在我胸中涌动,我推心置腹道,“其实我跟你一模一样,我喜欢的是左堤,心里再放不下其他的人,所以在秦春芳的问题上,我敢坦诚对你。”

“可是,左堤不是跟凯子好了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追不到她的人,就把她放在心里,供成女神。我只要看看她,闻闻她的发香,听听她说话,就足以心醉神迷了。”可能是酒的缘故,我居然很清晰地说出内心感觉,其实在平时,我并没有想得这么清楚,“爱,就是个这么执拗的东西,爱一个人,未必要放到床上爱。放在地球上就可以了。只要没跑到火星,你都爱得到,懂吗?孩子!”

我踌躇满志地谈论失败者的恋爱心经,那嘴脸倒像一个功成名就者跟后辈谈混世真理。

“这样不是很难受吗?”

“对,难受,也可以说是一种受虐,而且我已经爱上了受虐,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物种就叫受虐狂吗!”

“师师,原来我们同样都是苦命的人,嚎——”

在梁档心目中,我已经从成功者沦为失败者——和他一样的角色,因此他有了一点兴奋,多了一点真情,不由真情嚎叫道。我们又碰了两杯。

“师师,我不想受虐,所以我不会放弃的。我有一样请求,以后你能不能别跟她在一起?”梁档说出最后的目的。

“不,你这样就太专制了,怎么能限制她向我学习的权利,她找我就是来学习的。事关民主与自由,我不能答应。”我坚决强调道,“什么都可以苟且,民主与自由不能苟且。”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档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求我做什么了,他毕竟不是希特勒,现在也不是希特勒那个时代。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跟秦春芳有真感情,我会通知你的。”我看菜已经差不多了,站起来和梁档道别道,“不过现在你可以追她,并且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很喜欢诗人,崇拜诗人,你赶紧写诗吧。”

33

凯子回来了。小别胜新婚。这次离别之后,我居然忘记掉所有的不快,似乎一切的不快都不曾发生过。

凯子的妈妈得知凯子已经从学校肄业,神经抽了一下,只等凯子回家确认一下,就彻底发疯。凯子得知妈妈想发疯的意图,赶紧回去跟妈妈解释,他是故意辍学肄业,早点从学校出来创业的。他妈妈半信半疑,凯子花了三天三夜,说了一大堆北京的形势,未来的发展,自己的规划。总之,叫妈妈在家里等着数钱吧。凭借他强大的撒谎能力,终于把妈妈从发疯的悬崖上拽了回去。

“其实,我妈妈就是要一个吹牛皮的理由。”凯子一语中的道。

我为他如此神奇地化解这个矛盾而五体投地。如果换作我,好则鸡飞狗跳,坏则要出人命。

凯子的回归让我很是雀跃。周六,我向他提出一个要求:“不如我们到天安门广场去逛一逛。”是的,今天天气很好,虽然进入深秋,但阳光漂亮得一塌糊涂,如果躲在宿舍里,你会觉得在糟蹋时光。作为学生,平日里我们只在离校很近的新马泰(新街口—马甸—北太平庄)一带活动,既然心情和天气都这么好,就应该找个开阔地儿撒撒欢。

但凯子坚决道:“不。”

“为什么呢?”我像一个任性的女人要求跟丈夫一起逛商场,却遭到拒绝。

“我和左堤约好了,爬香山。”凯子从他的箱子里选择衣服,这些衣服多是我洗的。凯子平时把衣服浸在桶里,忘了用洗衣粉就会发臭,等他看见我洗衣服了,就会叫道,顺带把我这两件洗了。他的口气自然而且坚决,让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必须去做更伟大的事情。现在他给自己挑了一件暗红的衬衫穿在里面,这使他看起来很有精神,并且帅了我好几个档次。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尽量不表现在脸上。我就是这么个阴险的家伙,坚决不让人看出我对生活的沮丧。但凯子在兴奋之余(显然,他的内心也为这种好天气而兴奋